科学院的大门比芙宁娜记忆中更加森严。两道铸铁栅门紧闭着,门后的主楼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绿色。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制服上绣着枫丹科学院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鹤,嘴里衔着一把钥匙。
芙宁娜走上台阶的时候,左边的守卫认出了她,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芙宁娜小姐,”他说,语气介于恭敬和紧张之间,“您来这里……有事?”
“我要见一个人。”芙宁娜说,“希露雅。三天前被送进这里的那位至冬裔女性。”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右边的那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左边的守卫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
“芙宁娜小姐,上面有指示——关于那位病人的一切信息,都需要最高级别的授权才能调阅。我们……”
“我没有要求调阅任何信息。”芙宁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重量,“我要求见一个人。法律赋予每一位在枫丹境内的个人接受探视的权利,除非有明确的司法禁令。你能给我看那份禁令吗?”
守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哥伦比娅从芙宁娜身后走出来,把那把黑伞往肩上一靠,歪着头看着那两个守卫,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但两个守卫几乎同时向后退了半步。
“我建议你们,”哥伦比娅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去请示一下你们的上级。就说芙宁娜小姐来了,她想见希露雅。看看上面怎么说。”
左边的守卫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跑进门厅,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右边的年轻人站在原地,目光在芙宁娜和哥伦比娅之间来回跳,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到三分钟,那个守卫就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女性,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芙宁娜认识她——莱拉·马尔瑟,科学院的行政主管,一个以铁腕和效率著称的女人。
“芙宁娜小姐。”莱拉的声音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不锋利但足够有力,“我能问一下,您见希露雅的目的是什么?”
“法律没有要求探视者需要说明目的。”芙宁娜说。
莱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芙宁娜,落在哥伦比娅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请跟我来。”她说。
她转身走进门厅,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芙宁娜跟上去,哥伦比娅走在最后,那把伞被她像手杖一样拄在地上,伞尖每落一步就发出一声轻响。
穿过门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科学院院长的肖像画,那些画像上的人用各种严肃的表情注视着经过的访客。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条蓝色的丝带——芙宁娜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门后是隔离区,蓝色丝带表示“特殊看护”。
莱拉在门前停下来,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转动了两次。门开了,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灯光是暖黄色的,但那种暖意很奇怪地让人感到压抑,而不是温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消毒水气息。
“她在最里面那间。”莱拉说,脚步没有停,“但她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我不确定她是否能理解您的话,也不确定她是否能表达自己。”
“什么意思?”芙宁娜问。
莱拉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口,被一块金属挡板盖着。莱拉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两秒,又敲了两下。挡板从里面被拉开了,一双眼睛出现在观察口后面,快速地扫了一眼门外的人,然后挡板重新合上,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士,年纪不大,但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看到芙宁娜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芙宁娜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一种“终于有人来了”的如释重负。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步见方。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铺着软木地板,窗户被铁栅栏封着,但窗帘是拉开的,阳光可以照进来。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女孩。
芙宁娜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理解了哥伦比娅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希露雅很瘦,瘦到病号服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剪刀随便铰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空洞——就像一面镜子,但镜面上没有任何反射。
她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腿。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蓝色的虹膜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她在看某个方向,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芙宁娜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走进去。
“希露雅?”她轻声说。
没有反应。
芙宁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只咬了一口的白面包,面包的边缘已经变硬了,像是放了很久。
“我叫芙宁娜。”她说,声音保持在刚好能听见的程度,“我不是医生,也不是科学院的人。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给我看了一封信——你写给那位黑衣服先生的信。”
希露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芙宁娜在她身上看到的第一个主动的、自发的动作。不是抽搐,不是痉挛,而是真真切切的、对外界刺激做出的反应。很微小,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