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波琳面前,举起刀。
波琳闭上了眼睛。
然后——
希露雅把刀转了个方向,刀柄朝前,递到了波琳面前。
波琳睁开眼睛,愣住了。
“大人?”
“拿着。”希露雅的声音很冷,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然后去找那个记者留下的证据。”
波琳没有接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希露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只有四十分钟了。”希露雅把刀塞进波琳手里,转过身,背对着她,“波琳——你说的对。过程不对,结果永远不可能对。”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我没有回头路了。你还来得及。”
波琳握着那把还带着希露雅体温的短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大人……”
“滚。”希露雅的声音依然很冷,但尾音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波琳咬了咬牙,转身向楼梯跑去。她的脚步很急,急到差点在楼梯上绊倒。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回头。
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那一刻,希露雅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着窗台,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但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肩头,照亮了她微微耸动的肩膀。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仓库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归尘镜显示就在这里!克洛琳德,你从侧面包抄!”
希露雅听到这个声音,慢慢站了起来。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整理了衣领和袖口,然后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向楼下。
无咎和克洛琳德正从正门冲进来。
希露雅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慵懒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
“哟,来得挺快。”
克洛琳德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她:“夏洛蒂在哪里?”
“楼上。”希露雅用下巴朝二楼的方向指了指,“角落的麻袋堆里。还活着,但还剩不到四十分钟就会完成记忆覆写。”
无咎没有看她,径直冲向楼梯。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波琳呢?”
希露雅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知道波琳?”
“夏洛蒂留下的线索。”无咎的目光很沉,“证据在波琳身上。波琳现在在哪里?”
希露雅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苦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走了。”希露雅说,“去找证据了。”
“你放她走的?”
“也许吧。”希露雅耸了耸肩,“也许只是她跑得快,我没追上。”
无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冲上了楼梯。
克洛琳德的枪口依然对准希露雅,但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知道你放走波琳意味着什么吗?”克洛琳德说,“上面会知道你背叛了他们。”
“我知道。”希露雅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
“克洛琳德小姐。”希露雅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疲惫的温柔,“有些时候,做正确的事情,不需要等到所有后果都算清楚。”
克洛琳德愣住了。
这句话——
和芙宁娜在那维莱特面前说的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
希露雅从腰间抽出那枚通讯装置,扔给克洛琳德。
“这里面有我和上面的通话记录,包括下达‘处理掉波琳’命令的那一段。”她的声音很淡,“还有这次行动的全部计划——谁下的命令,目的是什么,最终要针对谁。都在里面。”
克洛琳德接住通讯装置,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希露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希露雅靠在墙上,从袖中摸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意味着我完了。愚人众不会放过叛徒,至冬不会放过我。我可能活不过这个月。”
她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像是一朵灰色的云。
“但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近乎天真的光彩,“这是我七年来,做的第一件让我自己觉得——‘嗯,这样挺好’的事情。”
楼上传来无咎的声音:“找到了!她还活着!但面罩还在运行——”
希露雅掐灭了烟,站直了身体。
“面罩的核心控制装置在我身上。”她从衣领里扯出一条银色的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晶体,正在散发着粉紫色的光芒,“把这个打碎,面罩就会停止。”
她把项链取下来,递给克洛琳德。
“让我来。”希露雅说,“这是我欠她的。”
克洛琳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枪收了起来。
希露雅走上楼梯,穿过二楼的大厅,走进那间仓库管理室。无咎正蹲在角落的麻袋堆旁,夏洛蒂躺在那里,脸上的面罩依然在散发着那种诡异的光。她的呼吸很微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出血,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希露雅走到夏洛蒂面前,蹲下身。
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下面深深的阴影。
“对不起。”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用力捏碎了脖子上的晶体。
晶体碎裂的瞬间,面罩上的粉紫色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像蜡烛被吹灭一样,骤然熄灭了。面罩从夏洛蒂脸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碎成了几块。
夏洛蒂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
她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很茫然,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还不太适应水面上的光线和空气。
“我……”她的声音很沙哑,几乎听不清,“我是谁?”
无咎的手猛地攥紧了。
希露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夏洛蒂。”希露雅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你是《蒸汽鸟报》的记者。你是一个很傻很傻的人——傻到愿意用自己的记忆,去换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