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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改变主意了?

水不孤

白淞镇废弃仓库,清晨六点四十分。

  希露雅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每一级台阶都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像是这座老旧的建筑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警告着什么。

  楼上很安静。

  太安静了。

  希露雅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她的右手握着那把短刀,刀尖朝下,贴在右腿外侧。这个姿势可以让她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防御或攻击的准备——这是她三十年来无数次实战中磨炼出的本能。

  “波琳。”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二楼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希露雅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的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枚通讯装置,快速按下一个键——波琳的定位信号显示她还在这个房间内。

  “波琳,我上来了。”希露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脚步变得更轻、更慢,“不要做傻事。”

  她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了二楼的大厅。

  这是一间曾经的仓库管理室,面积不大,约莫二十平方。墙壁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出货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得像秋天的落叶。一扇朝东的窗户大开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在空中打着旋。

  波琳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希露雅。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放松,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姿态。

  但希露雅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波琳的站位——她站在窗户的左侧,而不是正中央。这个位置让她的身体不会暴露在窗外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中,同时保留了一个可以迅速从窗户撤离的角度。

  第二,波琳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向地面。那是愚人众短刃格斗术的预备姿势,可以在零点二秒内从腰间抽出藏在后腰的匕首。

  “大人。”波琳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您是来杀我的吗?”

  希露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波琳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对方感到被逼入绝境,又足够她在对方有任何异动时做出反应。

  “你听到了通讯内容。”希露雅说。这不是疑问句。

  “这栋楼的隔音很差。”波琳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空白,“我听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选择。”

  “大人从来都有选择。”波琳的目光落在希露雅手中的短刀上,然后又抬起来,直视着希露雅的眼睛,“您只是从来不做‘错’的选择。”

  希露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波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不跑了。”

  希露雅握着刀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波琳摊开双手,掌心朝上,露出空空如也的手掌,“大人要杀我,我不会反抗。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让我说完我想说的话。”波琳的声音有些沙哑,“七年来,我在大人面前说了无数的话——情报分析、行动计划、任务汇报。但没有一句是我想说的。今天,我想说几句真正想说的。”

  希露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枫丹廷的钟声,六点四十五分,悠扬而肃穆,像是某种仪式的序曲。

  “你说。”希露雅最终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波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不像是笑给谁看的,更像是某种自嘲。

  “七年前,大人从璃月的难民窟里把我捡回来的时候,问我为什么要加入愚人众。我说,‘我想变得强大,这样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大人当时说了一句话——‘强大不是为了不被欺负,而是为了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一直记着这句话。记了七年。”

  希露雅没有说话。

  “这七年,我确实没有看过任何人的脸色。我杀过人,我骗过人,我背叛过那些信任我的人。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对的。因为我在变强,我在变得更强大。”

  波琳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直到今天凌晨。直到我看到夏洛蒂在地上写的那行字。”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大人,您知道吗?那个记者——那个我们抓回来的、马上就要被洗掉记忆的记者——她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她想的是‘证据’。她想的是让追她的人别管她,先去找到能揭露真相的证据。”

  波琳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全部——记忆、身份、存在的意义——去换一个真相。”

  她看着希露雅,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人,我们加入愚人众的时候,都说过一句话——‘为了至冬。’我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我们以为牺牲是必要的,手段是可以被原谅的,目标才是最重要的。”

  她摇了摇头。

  “但夏洛蒂让我明白了——不对。过程不对,结果永远不可能对。如果我们用摧毁一个人的方式来保护另一个人,那我们和我们要对抗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希露雅握着短刀的手,颤抖得比刚才更明显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你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说完了。”波琳重新摊开双手,“大人动手吧。”

  希露雅睁开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短刀的刀尖在晨光中闪烁着冷白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