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欸乃,船缓缓滑过石拱桥。
评弹的琵琶声从临水茶楼飘来,唱的是《白蛇传》里“游湖借伞”一折。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女弹词吴侬软语,唱得百转千回。
大年初一,杨戬陪敖寸心去南方游玩。
敖寸心听得入神。
作为龙族,她对这出“蛇仙恋凡人”的戏码有特殊感触。
“夫君,你说白素贞触犯天条,值不值得?”
杨戬沉默片刻。
司法天神的本能,让他想说“天条不可违”。
但看着岸边携手走过的老夫妻,出口的话却是:“法理之外,尚有情理。”
船娘插话:“哎呀,白娘娘是好人呀!要不是法海多事……”
正说着,船经过一座小庙,香火缭绕。
敖寸心忽然轻“咦”一声:“这庙里供奉的是……”
杨戬抬眼看去,庙中神像三只眼,手持三尖两刃枪。
是二郎神庙。
香客不多,但供品新鲜。
船娘说:“这是咱们本地的杨戬庙,老话说‘二郎镇水’,我们水乡人拜了保平安的。”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下船。
小庙古朴,神像面容已模糊,但额间那只天眼雕刻得格外鲜明。
供桌上有水果糕点,还有一碟芝麻糖。
敖寸心忍住笑:“你的庙。”
杨戬神色复杂。
他受过无数香火,但多是庄严大殿,这般市井小庙,他还是第一次亲临。
更触动他的是,供品旁放着一本手抄的《二郎神民间故事集》。
翻开的那页写着:“二郎神曾下凡治水,与民同劳三日……”
“我未曾治过此地的水。”他低声道。
“但人们需要你治过。”
敖寸心轻声说,“凡人的信仰,有时候不是求你真的做什么,而是给自己一个‘被守护’的念想。”
一个老婆婆进来上香,看见他们,笑眯眯说:“年轻人也来拜二郎爷?灵验得很哩!”
她点了三炷香递给敖寸心:“闺女,你也拜拜,求个平安。”
敖寸心接过香,犹豫地看向杨戬。
杨戬几不可察地点头。
敖寸心抿抿嘴,恭敬上香。
香烟袅袅升起时,神像手中的三尖两刃枪,微微泛过一层金光。
只有他们能看见。
老婆婆忽然说:“奇了,今天这香烧得特别好,你看这烟,笔直笔直的!”
离开小庙时,杨戬在香火钱箱里,放了一片金叶子。
不是仙术变的,是真正从灌江口带来的。
它会悄悄福泽这座小庙,未来三年的香火。
暮色渐合时,他们回到了北方的弄堂。
障眼法还在,虚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哮天犬迎上来,嗅了嗅他们身上南方的花香和水汽,满意地摇尾巴。
杨戬从袖中取出买的金桔树,放在窗台。
暮光里,金果累累,满室生辉。
“一天南北三千里,”
敖寸心倒在沙发上,“现在凡人要走多久?”
“凡间现在的高铁很快。”
杨戬烧水泡茶,“但我们用了仙法。”
“会不会……太取巧了?”
她忽然问,“凡人穷尽一生,也看不全的风景,我们一日看尽。”
杨戬沉默片刻,递过茶杯。
“正因如此,才更该替他们多看、多记。记得岭南茶楼的利,是红包;记得江南水乡的二郎小庙,记得这人间处处不同的‘年’。”
他望向窗外,北方的夜空,开始飘雪。
“然后护佑他们,”
他轻声说,“让每个凡人,都能在自己的那片土地上,过好自己的年。”
敖寸心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天,他们跨越南北,饮过早茶,也拜过小庙;收过红包,也上过香。
看到了人间“年”的千百种模样,但万变不离其宗。
无非是,在一起,庆新生。
夜深时,杨戬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那是今日的领悟:
“北方年如酒,醇厚入喉;南方年如茶,回甘悠长。而人间值得醉,也值得品。”
敖寸心在旁边画了枝桃花,一朵岭南的,一朵江南的。
窗外,雪落无声。
南北大地,万家灯火里,大年初一,正温柔落幕。
而他们在凡间过“年”,还有三天。
“杨戬?明年过年,我们去南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