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爬上窗台,张奶奶的敲门声就先到了。
“小杨小敖!春联福字——哎呦你们自己写好了?”
老人家捧着红纸卷进来,看见杨戬刚写好的春联正晾在餐桌上。
“随便写写。”杨戬放下毛笔。
敖寸心端来糖茶:“张奶奶,正想请教您,您是南方人,在北方生活。除夕有什么特别讲究吗?”
“讲究可多啦!”
张奶奶眼睛一亮。
“年夜饭要有整鱼,象征年年有余;要有蛋饺,像金元宝;要有塌棵菜冬笋炒年糕,步步高升……对了,汤圆必不能少!”
她一样样数着,杨戬听得认真。
“北方讲究守岁吃饺子。”
张奶奶笑道,“你们小两口和我一样,南北结合,今晚饺子汤圆都备上!”
张奶奶回家张罗去了,儿子孙女,都回来了,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先包蛋饺?”敖寸心问。
“用蛋皮包的饺子,”
杨戬已用天眼扫过楼下三户人家的厨房。
“形态类似馄饨,但寓意是财富。”
“那年糕……”
“糯米制品,可甜可咸。”
分工明确:杨戬负责饺子——北方天神,理当精通面食。
敖寸心挑战蛋饺和汤圆——龙族控水,对付糯米和蛋液是天赋。
结果却出乎意料。
杨戬陷入了哲学困境。
抖音教程要求“馅料饱满”。
但饱满的定义是什么?
他精确计量每个剂子12克,每张皮直径9.5厘米,每份馅20克。
包出来的饺子像流水线产品,完美。
“夫君,”
敖寸心探头。
“张奶奶说,饺子要‘捏福’,故意捏几个褶子不一样的,福气才进得来。”
杨戬手指顿了顿。
下一只饺子,他尝试“不完美”。
捏了七个褶,左边三个密,右边四个疏。
饺子歪了。
“有趣。”他眼里有了温度。
敖寸心做蛋饺。
平底锅烧热,她舀一勺蛋液。
蛋液在她手中自动聚成标准的圆,像圆规画的。
“太完美了……”
汤圆最妙。
黑芝麻馅在敖寸心手中会自动滚圆,糯米团在她指尖温顺异常。
“哎呀,想起小时候捏海泥了……”
敖寸心欢快地道。
下午三点,胡同里开始飘荡起复杂的香气。
家家户户的油烟机嗡嗡作响,炖肉的、炸鱼的、蒸蟹的、煮汤的……
百味交融,在冬日冷空气中凝结成一片暖雾。
敖寸心站在窗前深呼吸。
“我闻到了至少四十七种香料,十八种海产,九种禽肉……还有焦糖、老酒、陈醋……”
“还有人情。”
杨戬站到她身边。
“每道菜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记忆谱系。”
经历了千年波折,如今的杨戬,于私,一直尝试着做个好丈夫;于公,做个好“员工”……
此刻,他像极了一个现代凡间的“正常人”。
四点,哮天犬来了。
不是腾云驾雾,是坐高铁来的。
乖乖的黑狗形态,脖子上挂着“导盲犬”证件,背上驮着个小包裹。
敲门时,杨戬开门,这尊神犬端正坐下,尾巴轻摇。
“你……”
杨戬语塞。
“汪。”
潜台词是灌江口太冷清,来蹭饭。
包裹里是灌江口特产的腌笋,还有几包杨戬爱吃的芝麻糖。
哮天犬啊,还是把杨戬放在第一位。
他熟门熟路地巡视了出租屋,在沙发角落趴下,一副“我就待着绝不打扰”的表情。
但尾巴出卖了它:每次厨房传来声响,尾巴就忍不住轻拍地面。
五点,开始最后的忙碌。
杨戬下饺子,敖寸心煮汤圆。
灶台上两口锅同时沸腾,白雾蒸腾。
饺子在滚水里起伏如元宝,汤圆在糖水中沉浮似珍珠。
六点整,年夜饭上桌。
整条清蒸鲈鱼、金黄油亮的蛋饺、翠绿的年糕炒菜、红亮的油爆虾、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还有居中摆放的饺子与汤圆。
一人、一龙、一犬,落座。
“该说什么?”敖寸心小声问。
杨戬想了想,举杯:“愿四海升平。”
“愿人间温暖。”敖寸心碰杯。
哮天犬用鼻子推了推自己的水碗。
第一口饺子咬下去,汤汁滚烫。
第一颗汤圆含在口中,芝麻香漫开。
他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仪式。
七点,春晚开始。
电视里歌舞升平,小品相声轮番登场。
杨戬起初正襟危坐,看到魔术节目时,额间天眼纹路微闪。
他在下意识分析机关。
“夫君,”敖寸心捅捅他,“别拆穿。”
杨戬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了笑意:“好。”
小品演到女婿见岳父的桥段,敖寸心笑得前仰后合。
杨戬不太懂笑点,但看她笑,也跟着弯了嘴角。
哮天犬趴在地毯上,耳朵随着电视声音转动。
九点,社区微信群里开始抢红包。
敖寸心参与得兴致勃勃:“哎呀!只抢到一分!”
“我抢到五块二。”
“这个数字……在凡间似乎有特殊含义。”
“是‘我爱你’,”敖寸心脸微红,“凡人用数字谐音说情话。”
杨戬若有所思,给敖寸心私发了一个红包:52.0元。
附言:按人间算法。
十一点,守岁的疲惫感袭来。
敖寸心歪在沙发上,眼皮打架。
杨戬让她靠着自己肩膀,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
电视里还在唱着《难忘今宵》。
十一点五十分,子夜的钟声,就要敲响了。
“凡人用这样的喧闹,来对抗时间的流逝。”杨戬轻声说。
“不是对抗,”敖寸心靠着他,“是庆祝。”
庆祝又一起走到了时间的这个节点。”
零点差十分,哮天犬就站起来了,望向东南方向。
城隍庙的钟声即将敲响。
它听见了千里之外,灌江口旧庙里小妖们的欢呼。
听见了云端之上,值日功曹换岗时的盔甲碰撞声。
还听见了这片土地上,十四亿人同时屏息等待的那一刻。
敖寸心忽然说:“夫君,我想给这条胡同一点祝福。”
“不可干涉……”
“不是干涉,”
她眼睛亮晶晶的,“只是……让水甜一点。”
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缕只有水族能看见的淡蓝光华渗入夜色,融进弄堂的供水管道。
从这一秒开始,未来一年,这里每户人家打开水龙头,流出的水都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甜。
像山泉,像晨露,像最温柔的祝愿。
零点整。
整座城市忽然爆发出欢呼,无数窗户里传出“新年好”的喊声。
杨戬和敖寸心相视一笑。
“新年好。”
“新年好。”
最简单的祝福,最郑重的时刻。
哮天犬也“汪”了一声。
“夫君。”
“嗯?”
“我觉得……”敖寸心顿了顿,“当凡人挺好的。
会老,会病,会死,所以每一个‘年’都值得这样隆重地过。”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些。
电视里开始倒放春晚精彩片段。
两人回到屋里,发现饺子汤圆都凉了。
“热热再吃?”敖寸心问。
“守岁要吃凉的,”杨戬想起张奶奶的叮嘱,“这叫‘年年有余”。
哮天犬得到了特赦——一颗汤圆,在碗里滚来滚去舍不得吃。
除夕过了。
新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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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除夕没更,今天补上。
晚上还有一章,“初一拜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