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北方胡同的一个小出租屋里。
司法天神杨戬,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
屏幕上显示着“北方传统发面教程”。
视频里大妈利索地舀出面粉。
“咱就普通中筋面粉,用量嘛……看家里几口人。”
“看家里几口人。”
杨戬重复道,转向妻子,“寸心,这个标准……”
“我们算几口?”
西海三公主敖寸心系着粉色碎花围裙,珊瑚发簪换成了寻常的黑发卡。
“你、我,哮天犬在灌江口留守,它算半口?再加上等会儿可能来串门的张奶奶……”
杨戬的天眼,在额间隐隐发痒。
不是预警妖魔,而是对“适量”、“少许”、“看着办”,这些凡间厨房用语本能不适。
他执掌天规千年,每条律令都精确到标点,此刻却要面对一盆没有刻度的面粉。
“先从五斤开始。”
他做出决定,挥手间,面粉袋子已经落在料理台上,袋口自动解开。
“水呢?”
“教程说温水,手温。”
敖寸心将手探进水盆,西海龙族对水温的感知天赋此刻派上用场。
“这个温度……约莫三十七度二,比东海暖流低些,比寒潭高些。”
敖寸心笑道:“不管过多少年,发面的手法还是大同小异。”
杨戬点头,开始倒水。
水流如银线,精准落入面粉中央。
几分钟后,盆里是一团光滑如玉的面团。
“好像……不太对?”
敖寸心戳了戳面团,硬邦邦的。
“咚咚。”
隔壁张奶奶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小杨啊,和面得用手!机器和的没灵魂!”
两人对视一眼。
“知道了。”
杨戬褪去羽绒服,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平日执神枪、批天条的手。
他将手掌按进面团时,动作庄重得像在签署三界条约。
“要揉,”敖寸心看着教程,“说要把空气揉进去。”
“空气……”
杨戬思索片刻,第三只眼微启,精准地控制着空气分子,渗入面团纤维的间隙。
面团开始变得柔软,但依然保持着不自然的完美球形。
酵母才是真正的难题。
“活性干酵母,5克。”
杨戬用天眼扫描包装袋上的文字。
“活性……生命形式?”
敖寸心凑近观察那些淡黄色颗粒。
“像是……休眠的微生物族群?夫君,它们在沉睡,需要温暖唤醒。”
两人像研究上古阵法般,围着酵母。
杨戬最终决定用最温和的法力,模拟阳春三月温暖的阳光。
五分钟后,碗里冒出丰盈泡沫。
“快!和进面团!”敖寸心端碗过来。
揉面的过程,出了意外。
仙力催活的酵母,遇上沾了杨戬气息的面团,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反应。
面团在盆里开始自主呼吸,一起一伏,像有了心跳。
“应该……正常吧?”
敖寸心不太确定。
等待发酵的时间,是杨戬和敖寸心,漫长认知的重塑。
面团开始慢慢膨胀到两倍大。
“该揉面排气了。”敖寸心摩拳擦掌。
这一揉,揉出了麻烦。
沾了仙气的面团,有了微弱灵性,在被按压时,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在抗议。
杨戬皱眉:“安静。”
面团瞬间停止。
等分成剂子时,十个面团剂子,在案板上自动滚成完全相同的球体。
整整齐齐地排列。
“它们会不会……”
敖寸心有了不祥预感。
上锅蒸。
水开后十五分钟,锅盖开始有节奏地“噗噗”跳动。
不是蒸汽,是里面的馒头在膨胀?
杨戬掀开锅盖的瞬间,十个馒头,齐齐向上弹起半尺高。
又落回蒸屉,发出沉闷整齐的“咚”声。
每个馒头表面光滑如瓷,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它们开始发出声音。
仔细听,似乎在唱歌?
“它们成精了?”
敖寸心后退半步。
“我西海最嫩的珍珠贝,开灵智也要三百年……”
杨戬额间天眼完全睁开,金光扫过馒头。
“没成精,但有微弱灵力共鸣。是仙力与人间食材撞击,产生的不稳定反应。”
他伸手想去拿一个馒头检查,那馒头却朝反方向滚了半圈,躲开了。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
张奶奶端着个小碗站在门口。
“小杨,小敖,我家老面肥分你们一块。哟,这馒头蒸得可真俊!”
老人家的眼睛扫过厨房……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张奶奶笑了,皱纹舒展开。
“年轻人就是有创意,这馒头做得跟活的一样。”
她把碗放在桌上,碗里是块灰褐色的老面团,散发着淳朴的酸香。
“用这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发的面实在。”
敖寸心赶紧接过。
“谢谢张奶奶!我们……我们第一次蒸馒头,不太会。”
“看出来了。”
老人笑眯眯的,“太讲究了。发面这事啊,急不得,也慢不得。你得容它有时候发得好,有时候发不好。就像过日子,哪有天天都圆满的?”
她伸手从蒸笼里拿出一个馒头。
馒头在她手里立刻老实了,温顺地躺在手掌心里。
张奶奶掰开,热气腾腾,内里孔洞大小不一,却蓬松柔软。
“瞧,多好。”
她咬了一口,点点头。
“就是碱好像稍大了一丁点,下次少放一点儿。”
老人离开后,厨房安静下来。
杨戬看着碗里的老面肥。
那是无数代凡人家庭传递下来的菌种,承载着时间的重量。
他忽然开口:“这团老面里的微生物……至少传承了五十年。”
“比很多小仙的修为都长。”敖寸心轻声说。
他们决定重新开始。
用张奶奶的老面肥,用自来水,用凡人的手温。
杨戬这次没有用任何仙力,只是笨拙地揉着。
面团黏在手上了,他皱眉。
水加多了,加粉。
粉加多了,加水。
循环几次后,案板一片狼藉。
敖寸心笑得扶住料理台。
“夫君,你批天条的手,败给了一团面。”
最终成形的面团丑丑的,表面坑洼,形状不圆。
他们把它放进盆里,盖上湿布,然后并排坐在小凳子上等。
这一次,没有天眼,没有龙族测温。
只是等待。
阳光透过窗户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
面团在安静地、缓慢地呼吸,像冬眠的小动物。
面团膨胀起来了,不那么完美,但充满生命力。
他们再次揉面时,它乖巧地瘫软,顺从地被塑形。
第二锅馒头出锅时,已是下午。
白面馒头胖胖的,有几个歪了身子,有几个裂了小口。
热气腾腾地拥挤在蒸屉里,散发着纯粹的麦香。
敖寸心拿起一个,烫得在两手间倒腾。
“成了!凡人版的!”
杨戬掰开馒头,热气扑在脸上。
他咬了一口,咀嚼,缓慢地咽下。
“自己做的,好吃!”
“比仙膳好,”
敖寸心腮帮子鼓鼓的,“有太阳晒过麦田的味道。”
窗外飘来各家各户蒸面食的香气,整条胡同都沉浸在腊月二十八的暖雾里。
杨戬忽然想起,今日天界也有类似习俗。
食神会在今天用仙界五谷发酵,宴请众神。
“夫君,”敖寸心轻声说,“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为什么凡人,要世世代代用这么麻烦的法子,做主食。”
她看着手中馒头。
“等待面团发酵的时辰里,可以想很多事情。可以期待,可以担心,可以什么都不想。等揭开锅盖看见馒头胖起来的那一刻……”
她笑了。
“就像等来一个应许。”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又掰了半个馒头。
他的天眼,早已闭合。
此刻,他只是个在现代人间的小出租屋里,和妻子一起,学着做面食的普通男子。
傍晚,他们给张奶奶送去了六个馒头。
老人回赠了一小罐,自己做的腊八蒜。
明日是腊月二十九,是小除夕。
要蒸更多面食,要炸年货,要包饺子……
凡间的年,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凡间的传统,也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
敖寸心擦着灶台,忽然说:“对了,那锅会唱歌的馒头怎么办?”
蒸笼里,第一锅的九个馒头,静静躺着。
杨戬想了想:“明日带去城隍庙供了吧。沾了仙气,也算有缘。”
“城隍爷会不会吓倒?”
“他会理解的。”
杨戬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毕竟,人间过年,本就是允许一点点奇迹发生的日子。”
夜幕降临,街上亮起了万家灯火。
北方胡同小厨房里,竹筐中的馒头们静静呼吸着。
而在这凡间烟火深处,两位“资历”颇深的神仙,第一次懂得:
所谓“发”,不只是面团的膨胀;更是岁月在平凡生活里,悄悄酝酿出的、柔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