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秋天,沈枝开始教离仑写字。
起因很简单。有一天她蹲在树根旁记笔记,离仑从树枝上探头下来看了一眼,问她

"你在写什么。"
"记日记。"沈枝合上本子,"把你每天说了几句好话记下来,到时候你赖账我就有证据。"


"我不会赖账。"
"你每次说'还行'都是赖账!还行为什么不是好!"


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因为还行就是还行。"
"那你今天吃了我做的红糖糍粑说'还行',明天吃了我做的桂花糕说'还行',后天吃了我做的藕粉圆子还是'还行'。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还行'下来,我根本分不清你是真觉得还行还是想气我。"

离仑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她的笔记本

"你写的这个字,是什么。"
低头一看,她刚才写的是"离仑"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写成这样?"离仑皱起眉,"有点像两条虫。"
沈枝凑过去一看——她写得潦草,"离"字的左边部分确实有点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虫。她脸一红
"这是草书!你不懂!"


"我没有名字。"离仑说,"我生来就是离仑,树就是树。没有人给我写过名字。"
沈枝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离仑"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写完了递过去给他看。
"这是你的名字。"她说,"离,昆仑的仑。你母树是从昆仑山来的吧?"

离仑看着那两个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枝以为他不喜欢。

"……你教我写。"
眼睛亮了一下:"你要学写字?"


"嗯。"
"为什么?"


别过脸去。"……你问题太多了。"
"你不说我就不教!"


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说:"……想写你的名字。"
沈枝握着笔的手停住了。她看着离仑的侧脸,看着他红透的耳尖,
她笑了,笑得眼弯弯的。"行!教你!先教写'沈枝'!"

可她第一次知道,离仑写字巨丑无比。
是真的丑。他右手握着笔,姿势像握着一根柴火,落笔下去第一划就歪到了天边。沈枝看着他写在雪地上那个字——如果他写的是"沈"的话,那大概是一种新的字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是什么。"沈枝指着那个圈。


"沈。"
"沈是三点水!你画了个圆圈!"


"水不是圆的吗。"离仑面无表情地说。
"水是弯的!不是圆的!"

沈枝蹲在旁边,抓着他的手腕教他
"你跟着我——先写左边三点——对,点点点——不要用力戳!那是雪!雪会化!你轻一点!"

离仑被她抓着手腕,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他右手被她带着,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笔,又写一笔。沈枝的手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她感觉他连呼吸都放慢了。
"离仑,"她偏头看他,"你心跳好快。"


"……没有。"
"我是写小说的,我识人很准。你心跳快。"


"你识人准的话就不会觉得我写的字像虫。"
沈枝瞪着他,然后噗嗤笑了。她松开他的手腕,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笔塞进他手里
"来,你在这写。写一个给我看看。"

离仑低头看着那个本子,又抬头看了看她。他的右手捏着笔,指节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笨拙地落下去,写了一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拿笔,横是斜的,竖是弯的,撇捺全搅在了一起。沈枝凑近了辨认了半天,认出那是一个"沈"字。
虽然丑,但确实是"沈"。
"下面再写一个'枝'。"

离仑又落了笔。这一次他写得更认真,眉心拧着,抿着嘴,一横一竖都写得极其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写完了。沈枝低头看——"枝"字写得比"沈"好一些,大概是他练过了。两个字并排躺在纸面上,歪歪斜斜的,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离仑搁下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说"评价吧"。
沈枝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举在头顶对着天光看了看。阳光透过纸背,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映得清清楚楚。
"写得好。"


"你骗我。"
"我没骗你!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很厉害了!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学写字,我写自己名字写了三天老师才认出来!"


"你后来呢?"
"后来我当作家了。"沈枝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这说明什么?说明字丑的人也能靠写字吃饭!你就是未来的书法家!"


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弯着。"……你这个人,什么都能编出一套理来。"
"这叫积极向上!"沈枝拍了拍胸口,"你学着点。"

那天之后,离仑开始练字。沈枝每天来的时候都会给他带一支新削的木签(系统物资用完了,她在北境边缘的枯树林里捡的),离仑就把雪地当成纸,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得极慢,极笨拙,可沈枝每次来都能看见雪地上新写的字——"沈"、"枝"、"春"、"天"。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沈枝发现树根旁那截平整的横木上,被人用妖力刻了一行字。笔画生硬,像小学生第一次用刻刀,歪歪扭扭的,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枝 每天都来。"
她蹲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好久。风从南边吹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碰了碰那行字——刻得很深,深到摸上去有明显的凹槽,像有人一笔一画刻了很久很久。
离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沈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秋风把他们之间的槐叶吹得连片翻飞,他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着,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一点木屑。
"离仑,"沈枝说,"你刻了多久?"


"……没多久。"
"你手指上全是木屑。"

离仑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沈枝走过去,把他那只手拽出来,用袖子替他擦掉指尖的木屑。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攥着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人轻轻拢住了。

"下雪之前我能把"沈枝"两个字写好看。"他说。
"然后呢?"


"然后……"离仑停顿了一下,"然后刻在树上。"
沈枝仰头看着他。风刮着,叶子落着,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青翠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北境又一个秋天快要过完了。
她握着他那只还沾着木屑的手,轻轻晃了晃:"那我等着。等冬天雪化了,我就来看。"

"你来刻,我看着。"


"嗯。"
"刻完了你还要夸我。"


低头看着她。"……夸你什么。"
"夸我是天下第一好人!你欠我的!拉过勾的!"

离仑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右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先活着。"
沈枝被他一拍,又听见这三个字,眼眶突然就热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冲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你放心,我命硬。"


叮了一声:【好感度:56→65。】
沈枝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命长。要长到够你写完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