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北境下了一场沈枝从未见过的暴雪。
雪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片挨着一片,密得像老天爷在往下倒面粉,沈枝撑着伞走了不到一里路,伞面上就积了寸把厚的雪,压得她胳膊酸。她从洞口走到老槐树这段路,平时两盏茶的功夫,今天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雪灌进她靴子里,化了又冻上,脚趾头都没知觉了。
可她怀里那碗桂花糕还是热的。
她用羽绒服裹着食盒,一层一层捂着,自己冻得嘴唇发紫,食盒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白气。她蹲在树根旁边哆嗦着点柴火,手指僵得打不了火石,试了七八下都没点着。
“系统,”她牙关打颤,“能不能兑换个打火机?”


【抱歉宿主,本世界物资额度已用尽。】
“……那能不能帮我吹个火?”


【本系统没有实体。】

“那你能不能有点用?”
系统沉默了。沈枝蹲在雪地里,手指头冻得像十根小红萝卜,捏着打火石怎么都打不出火星。她急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要冻死了”,忽然头顶的雪停了。
沈枝抬头。
头顶那片天空干干净净的,雪从三尺之上绕了个弯,像遇上了一堵透明的墙。那堵墙的轮廓刚好罩住她头顶这一小块,边缘整整齐齐,跟用圆规画出来似的。
沈枝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
离仑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今天没有站在树枝上。他就站在雪地里,黑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空荡荡的左袖垂在身侧。右手拎着一捆干柴——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北境的干柴比金子还难找。
他走过来,把干柴往雪地上一搁。火石从那捆柴里掉出来。

“点这个。”他说。
沈枝仰头看着他,鼻尖冻得红通通的,睫毛上挂着冰碴子,整张脸上就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没柴了?”

离仑没看她。他蹲下来,右手捡起火石,熟练地打了两下,火星溅进干松针里,火苗蹿起来舔着柴薪,噼啪一声烧着了。

“你昨天刷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说。
“那是冻的!”


“嗯。”离仑把火拨旺了一些,“就是冻的。”
沈枝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面前噼啪燃烧的火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吸回去,把怀里的食盒掏出来。

“桂花糕,”她递过去,“热的。”
离仑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看她鼻尖的红和嘴唇的紫——然后他接过了食盒,放在膝盖上打开。
桂花糕的甜香扑出来,混着雪气和柴火味,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暖融融地化开。离仑低头看着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白糕上缀着金黄的桂花,像是从春天偷来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这个,花了多久。”
“没多久,”沈枝搓着手烤火,“就是揉面费点功夫,桂花要泡开,糯米粉要筛三遍——”


“我问你花了多久。”
沈枝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大概一个时辰?”

离仑没说话。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甜的。”他说。
沈枝等着他说“咸”或者“淡”或者“还行”,可他这次什么都没加。就两个字。甜的。
然后他放下桂花糕,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沈枝和风雪之间。他背对着风口,黑衣被雪粒子打得猎猎响,可沈枝面前的火苗稳定了不少。
沈枝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离仑。”


“嗯。”
“你过来坐呗,挡风又不差你这一会儿。”

离仑沉默了一秒,然后退后两步,在她侧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火堆,一个低头烤火,一个垂眼望火,谁也没说话。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弹到半空又落进雪里。
沈枝偷偷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冷峻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左眼下方的痣被光影拉出一道浅淡的暖色。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被什么拽住了。
沈枝想起昨天的事。

“离仑,”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放得很轻,“你右手,还疼吗?”
离仑没有回答。他侧着脸,盯着火堆里的某一根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过了很久,他说

“不疼。”
“那你昨天——”


“我说了不疼。”
沈枝闭上嘴。她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看见他右手的指尖在膝盖上蜷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又放不开。
她不说话了。她从食盒里又取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过去。

“那你再吃一块。”
离仑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半块糕。他看了两秒,接过去了,小小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右手的指尖慢慢松开了。
沈枝把他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但她没笑他。她也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哎你换个词行不行!”


“甜的。”
“你刚才说过了!”


“那你还要我说什么。”
离仑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火光映着他的眼睛,那层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化了一点点,薄薄一层,底下透着深褐色的、暖融融的光。
沈枝看着他,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她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低下头去假装啃桂花糕,耳朵根唰地就红了。

叮了一声:【好感度: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