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穿越过来的时候,脸先着的地。
准确地说,是一头扎进了北境的雪堆里,姿势像一只被人从三楼扔下去的冻鸭子。她趴在那足足五秒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选这个任务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我落地是脸刹?

系统在她脑子里活泼地响起来

已抵达目标地点:北境封印地。宿主沈枝,任务“救赎离仑”正式开启。当前积分:0。温馨提示:您目前面部着地,建议先爬起来。
“谢谢你啊,”沈枝闷在雪里说,“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趴着。”

她撑着手臂把自己从雪坑里拔出来,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亮晶晶的鼻涕。她吸了吸鼻子,环顾四周——白,白,白,除了白还是白。天地之间就两种颜色:雪和灰,连个鸟影子都没有。风刮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肉在平移。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冻得直接关机了。
“……行吧。”


【宿主,这里是古代大荒,没有信号。】
“我知道!我就看看!”

沈枝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摸出一块巧克力。巧克力冻得梆硬,她啃了一口,崩掉一小块牙釉质的错觉。

建议宿主尽快与目标人物建立首次接触。目标人物离仑,上古槐树所化大妖,目前状态:被封印中,情绪:极度暴戾。温馨提示——
“什么?”


【——他昨天刚弄死三个误入封印地的猎户。】
沈枝咬巧克力的动作停住了。
“……你再说一遍?”


【三个猎户。死状惨烈。】
沈枝默默把那块巧克力重新包好塞回兜里。
“我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


【任务一旦开启不可终止。宿主加油。】
沈枝站在北境的风雪里,裹紧了她那件羽绒服,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羽绒服里还有半包纸巾、一支润唇膏、一副AirPods和一个充电宝。充电宝一格电都没有。
“行吧,”她对着虚空说,“来都来了。”


【好心态。】
“你闭嘴。”

她跟着系统地图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绕过一座挂满冰锥的山崖,终于看见了那棵树。
老槐树。大得离谱。树冠黑压压地罩着半边天,枝丫光秃秃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看着像顶了个巨大的奶油蛋糕。树干粗得沈枝觉得自己要绕树三圈才能抱个大概,靠近根部的树皮焦黑了一大片,焦痕中间嵌着一圈发光的纹路,绕树干整整三圈,像过年贴的窗花。
她伸手戳了一下那个纹路。
“嘶——”

沈枝猛地缩回手,疼得直甩手腕
“什么玩意儿这么冰?比我冰箱急冻层还凉!”

树干里传来一个声音。

“凡人。”
那声音冷得像北风本身,沈枝后脖颈的汗毛集体起立敬礼。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干里走了出来。
黑衣。黑得像墨,袖口有银色的暗纹,风一吹就隐隐流动。黑发,眉眼冷得能冻死人,左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他整个人站在雪地里,周身的温度比雪还低,沈枝离他三步远都觉得自己呼出的气结成了冰碴子。
唯一不和谐的是他右手捏着的一只拨浪鼓。鼓面斑驳老旧,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在他那身一看就很高冷的黑衣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枝盯着那只拨浪鼓看了一秒。
然后她抬头看他,嘴比脑子快
“你这拨浪鼓挺可爱的。”

离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
“拨浪鼓,”沈枝指着他手,“你一只千年大妖,捏个小孩子的玩具,还挺反差萌的。”

离仑沉默了。他整个人站在那,像一棵被冻住的树,而沈枝刚往他树皮上涂了层漆。

“你是来送死的?”
一愣:“不是啊。”


“那你来干什么的。”
“送饭的。”

离仑又沉默了。他看着沈枝,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你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沈枝觉得自己大概猜对了,因为系统叮了一声

【好感度:-10。警告:目标人物正在考虑如何处置你。】
“处置”这个词让沈枝立马清醒了。
后退半步,干笑了一声:“那个,你别激动,我就是个路过的——”

离仑上前一步。他右手一伸,五指扣住了她的下巴,把她剩下的话全捏了回去。他的指腹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贴在沈枝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凡人,”
他偏了偏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沈枝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槐木的清涩味

“你怎么进来的?”
沈枝下巴被他捏着,说话漏风
“走进来的。”


“走?”
离仑的指尖收紧了一分,凉意顺着他的指腹渗进来,

“封印外围有九重禁制,你一个凡人走不进来。谁送你来的?”
沈枝被他掐着下巴,努力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没、没人送我。我就是……顺着导航走的。”


“……导航?”
“就是地图!地图的意思!”

“我有个地图,然后按着地图走,就走到这了。真的!我没骗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离仑皱起眉。他的妖力顺着指尖探进她的识海,凉飕飕地在她脑子里翻了一圈。沈枝感觉自己的记忆像一本被风翻开的书,每翻一页她都心里咯噔一下——
别翻到我在家吃泡面的画面别翻到我在家吃泡面的画面——

离仑翻到了。
他翻到了她窝在出租屋里看剧的画面。手机屏幕亮着,她抱着抱枕,屏幕里是他在剧里的剪辑,他站在雨中,黑衣湿透,对着镜头说“朋友之事,你们凡人伪善的说辞而已”。
屏幕外的沈枝一边看一边抽纸巾擦眼泪,嘴里嘟囔“呜呜呜离仑好惨啊啊啊啊我穿进去抱抱他”——

离仑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后退了半步,脸上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着沈枝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你……在我面前哭过?”
沈枝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心想完了。
“那个,”她努力解释,“那不是真的你,那是——哎你怎么偷看我记忆啊!你礼貌吗!”

离仑没理她的控诉。他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沈枝卡住了。因为她总不能说我看电视剧看哭的吧?那听起来也太蠢了!

她决定换个策略。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那块啃了一口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你先吃块巧克力,吃完我再告诉你。”

离仑低头看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又抬头看她。

“……什么是巧克力?”
“就是——”沈枝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甜的!你尝尝!”


“我不吃人间的东西。”
“那你刚才偷看我记忆的时候明明咽口水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你喉结动了!”

离仑沉默了。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真的红了,在雪光里特别明显。沈枝看见了,她憋着笑没出声,举着巧克力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就一小块,尝尝呗。不好吃我以后不带了。”

离仑盯着她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大概十秒,他伸出右手,用指尖飞快地拈走了那块巧克力,然后飞快地送进嘴里。
沈枝屏住呼吸。
他嚼了两下。表情从冷漠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

“……甜的。”
“是吧!”沈枝一拍手,“好吃吧!”

离仑又嚼了两下,然后把巧克力咽了。他舔了一下嘴角——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沈枝看见了——然后别过脸去。

“还行。”
沈枝憋笑憋得腮帮子疼。“行,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我懂了。”


离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了。”
“你嘴硬的意思。”


“……你明天别来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树干里走,灵体穿过封印纹路时,那只拨浪鼓又轻轻响了一声——啷。
沈枝冲着他消失的方向喊:“我偏来!明天还给你带巧克力!”

树干里没有任何回应。但树干焦黑的那一面,封印纹路底下,一小块树皮微微鼓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平回去。

系统叮了一声:【首次接触成功。好感度:-5。】
沈枝叉着腰站在雪地里:“刚才不是-10吗?”


【目标人物吃了你的巧克力后,加了5分。】
沈枝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一块巧克力加了五分?早知道我把整块都给他!”


系统冷漠地说:【宿主,你的任务目标是救赎离仑,不是投喂野生动物。】
“你管我。”

那天晚上她在山崖背风处找了个山洞,生了火,缩在睡袋里啃那半块巧克力。啃了一半想起来什么,打开笔记本写道:
“北境第一天。见到了离仑。很帅,很冷,很高,眼睛里有星星——好吧没有星星,只有冰。但嘴很硬,耳朵很红。说他明天别来了,但我猜他明天会在树上等我。”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他吃巧克力的时候舔了一下嘴角。我没告诉他,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杀我。”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洞口有什么动静。她抬头看——洞口空无一人,地上搁着一片槐树叶。
干透的,完整的,被妖力烘得平平整整。
沈枝捡起来对着火光照了照,叶子背面有一行字,笔画生硬,像小学生第一次练毛笔:
“明日酉时。”
沈枝把叶子捂在胸口,笑得在睡袋里滚了两圈。

系统叮了一声:【好感度:-3。】
沈枝把脸埋进叶子里面,闷闷地笑出声:“加了三分了!明天我再带块巧克力,他就正的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宿主,本系统开始理解为什么派你来执行这个任务了。
“为什么?”


【因为你跟目标人物一样,脑子不太正常。】
沈枝对着虚空比了个中指,然后缩进睡袋里,笑得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梦里她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花,树底下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他背对着她,右手还捏着那只拨浪鼓,可她听见他侧过头,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见。”
沈枝在梦里咧着嘴说
:“说好了啊,不许爽约。”

风把槐花吹落了,落了她一身。而百里之外的老槐树心里,离仑靠着树干坐着,右手搁在膝上,掌心摊开——里面躺着那半块他没舍得吃完的巧克力。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点放在舌尖上。
甜的。
他把剩下的半块用槐叶仔细包好,揣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