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官窑在长沙城北三十里外,湘江东岸,从唐朝烧到民国,几百座馒头窑绵延七八里地,像一溜趴在河岸边的巨龟。如今大半塌了,只剩三五座还在烧日用粗瓷,窑工不过百十号人,平日里冷清得很。
吴老狗和白锦棠坐了一辆摇摇晃晃的骡车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混着窑厂冒出来的煤烟,把整片坡地笼得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硫磺和黏土烧过之后的焦枯味,呛得三寸钉打了三个喷嚏才肯从袖子里探出头。
白锦棠下了车就皱眉。她站定,环顾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玉片对着晨光看,又抬起头来望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老窑。
“那是什么窑?”

吴老狗顺着她目光望过去。那座窑比其他窑都大一圈,窑顶塌了三分之二,露出一截青砖砌的拱券,拱券上生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窑口被碎瓦片和废弃的素坯堵了大半,只留一条缝。

“那是龙窑,唐代的。”

“早八辈子就不烧了,听说里头塌过,压死了五个窑工,之后就一直封着。”
白锦棠把玉片收起来,抬脚就往那座龙窑走。
吴老狗拎着骡车上顺来的一盏煤油灯追上去

“你就这么过去?万一里头又塌了呢?”
“不会。”

头也不回,“压死窑工是假的。那座窑是被人故意封死的。”

吴老狗脚步顿了一下。他盯着白锦棠的背影看了两息,没再问,快步跟上。
龙窑口的碎瓦片堆了半人高,白锦棠蹲下来扒了两下,手指被碎瓷扎破也不吭声。吴老狗看不下去,把煤油灯塞她手里,自己撸起袖子去搬。一块一块青灰色的匣钵片从他手里递到旁边码好,露出底下被封住的窑门口。
门口糊了一层厚实的白泥,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白泥表面被人用硬物刻了一个符号——横过来的“山”字中间多了三撇,跟火神庙后门灯笼上那个符一模一样。
白锦棠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指尖在“三撇”处停了一下。
“这是我奶奶画的。”


“你奶奶来过这儿?”
念给他听:“民国九年,霜降,玉埋 于此,待有缘人”和"白泥”

旁边画着一只小狗脚印。
吴老狗看着那个小狗脚印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奶奶早算到你有一天会带一条狗来挖她的坛子。”
吴老狗把白绢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字,但绢面摸起来有一层极薄的凸起,像是暗绣。他把白绢举到煤油灯前照了照,光透过去,那些暗绣纹路显现出两个字——白泥。

皱起眉。“所以那玉片还在白泥里?这白泥指的到底是——”
话没说完,三寸钉忽然从他袖口里猛地挣出来,蹿到地上对着窑口深处疯狂吠叫。吴老狗脸色一变,一把扯过白锦棠往旁边躲。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咣”一声砸在他们刚才蹲的地方——一根手腕粗的铁棍,从窑口深处的黑暗里飞出来的。
白锦棠滚到碎瓷堆边,钢针已经从铁匣里抽出来夹在指缝间。吴老狗把三寸钉往怀里一塞,空出双手,死死盯着窑口那条缝。
窑口的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不高,精瘦,穿一身黑绸短打,脸上蒙着半截黑布,只露出一双三角眼,眼角往下耷拉,看着像只没睡醒的狐狸。
那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在掌心里敲了敲,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
“狗五爷,您这手脚够快的。我们的人盯了这座窑一个多月,您一来就给刨了。”

眯起眼,脸上挂出惯常的嬉笑:“这位兄弟眼生啊,哪条道上的?”
“哪条道不重要。”三角眼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白锦棠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重要的是您旁边这位姑娘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白锦棠没动。她把白绢卷好塞进自己袖口,钢针在指间转了个角度,针尖对准三角眼的咽喉方向。

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坛昨天没喝完的花雕,拎着坛口晃了晃:“兄弟,打个商量,我请你喝酒,你当没看见我们,行不行?”
三角眼没答话,铁棍横过来,往地上磕了一记。窑厂远处传来两声哨响,一长一短。
还有同伙。
吴老狗脸上的笑没掉,但三寸钉在他怀里已经缩成了一团。
忽然开口:“往窑里退。”


“什么?”
“窑里有后门。”

她说话的同时已经把煤油灯拎起来往窑口那条缝里挤
“我奶奶的笔记里画过这座窑的结构图,后门通河边。”

身后铁棍破风的声音已经到了耳后。吴老狗侧身一让,铁棍擦着他肩膀砸在碎瓦堆上,瓷片崩裂四溅。他没有还手,一把拎起白锦棠的后领把她推进窑口,自己跟着侧身挤进去,顺手把煤油灯从她手里夺过来往后一甩。
灯摔在窑口碎瓦上,“嘭”一声炸开一团火。火光照亮了三角眼那张被黑布遮了一半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三四条同样黑衣的人影。
吴老狗没再回头看,拉着白锦棠的手腕往窑肚子里跑。
窑道又窄又长,两壁全是烧得发黑的窑汗,脚下踩着细碎的白泥灰,每一步都“噗噗”地陷下去。煤油灯虽然甩出去了,但窑道深处竟然有一层极淡的幽蓝色荧光,附着在窑壁上,像夜里的萤火虫爬了满满一墙,勉强能看得清路。
白锦棠一边跑一边伸手摸墙,指尖沾了那层荧光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脚步不停
“磷粉。你爷爷那辈人点的路标。”

吴老狗没工夫琢磨“我爷爷”三个字,因为身后脚步声紧跟着钻进了窑道,铁棍磕在窑壁上“铛铛”直响,越来越近。
跑了大约三四十步,窑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青砖墙,墙上嵌着一扇小小的木门,门板朽得发黑,门环是铁铸的一个狗头形状。
吴老狗一脚踹开木门,外面豁然开朗——湘江的晨雾扑面而来,水声哗哗淌着,门外的坡地直接连着河岸,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到水边泊着一条小乌篷船。
白锦棠跳到船上蹲下解缆绳,吴老狗回头看了一眼窑道深处的黑影,把三寸钉往船上一丢,自己也跳上去,手抄起船尾的竹篙往岸石上猛点一下。乌篷船“嗖”地滑出丈远,摇摇晃晃地驶进晨雾里。
窑口传来三角眼沙哑的骂声,越来越模糊。
白锦棠蹲在船头,把小半截青瓷坛从怀里掏出来——刚才跑的时候她居然没丢——又摸出那片玉对着晨光看,玉片的暗红纹路在这片新的光线下又变了形状,隐隐约约的,像有一条弯曲的线指向另一个方向。
吴老狗撑着篙,喘匀了气,低头看蹲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的三寸钉

“你可真出息,人家一露脸你就叫,叫完了又怂。”
三寸钉委屈地“呜”了一声。
忽然开口:“那几个人不是日本人。”


挑眉:“你怎么知道?”
“日本人不会用铁棍。”

把玉片收好,“那个人的口音是长沙本地人,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搬匣钵的窑工手。他们是本地窑厂的人,被人雇来看窑的。”

吴老狗把竹篙换了个方向调整船头,若有所思:

“雇他们的人知道那座龙窑底下有东西,盯了一个多月没动手,说明他也不知道东西具体在哪儿,只等我们先来挖。”
“所以我们现在被人盯上了。”

吴老狗低头看着她,晨雾把她的月白旗袍和风衣都浸得湿漉漉的,金丝镜片起了一层薄雾,她也没擦,就那么眯着眼透过雾气看玉片上的纹路。

“盯上就盯上吧。”
吴老狗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慢慢转过一道河湾

“反正躲是躲不掉了。下一片玉在哪儿?你赶紧说,趁后面那帮人还没雇到船追上来。”
白锦棠把玉片对着晨光转了一个角度,暗红纹路在某个瞬间恰好拼成一个弯曲的弧线,弧线的起点是铜官窑,终点往南,落在长沙城正中心的位置。
看了很久,开口:“下一片在霍家老宅。”

吴老狗竹篙一歪,船差点横过来。

“你说哪儿?”
“霍仙姑他们家。”

吴老狗望着晨雾里渐渐模糊的铜官窑背影,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装玉的木匣,又看了一眼袖口终于敢重新探出脑袋的三寸钉,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姑娘,”他说,“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白锦棠把玉片收好,微微偏过头,嘴角终于浮起今天第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才找你啊。”

目录太奇怪了,新的篇章总是在前面,不是应该放后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