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绸缎。铁甲号的帆吃饱了风,船身微倾,破开的水花在船尾翻成白色碎沫。
张文青靠在船舱外壁上打盹。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膝盖上的伤结痂后发痒,脑子里全是残页上的字句,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力道极小,像是怕惊醒她。
张海楼(压着嗓子):"……文青?粥好了。"
张文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晨光里张海楼端着一只碗蹲在她面前,碗里冒着热气,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暗红色的碎末。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第一眼先看见碗里的东西,第二眼才看见张海楼的脸——他今天头发梳过了(虽然还是翘着几根),脸上洗过,眼睛亮晶晶的。
张文青(嗓子哑着):"……又是粥?"
张海楼(献宝似的):"今天放了红枣干!我翻船上的存粮翻出来的,就剩一小把,全给你搁进去了。"
张文青低头看着那几粒红枣碎末在白粥里晕开浅浅的红色,像小小的花瓣。她鼻子忽然有点酸——是因为没睡好,一定是因为没睡好。
张文青(接过碗):"你和你哥吃了吗?"
张海楼(蹲着没动):"我哥吃过了。我等会儿吃。"
张文青看了他一眼——眼神躲闪,耳朵又开始红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渗进米香里,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张海楼(轻声):"好喝吗?"
张文青点头:"好喝。"
张海楼咧嘴笑开,那种毫不遮掩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眼角都弯了。他站起来:"那我去吃我的了!"转身时差点被甲板上的缆绳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自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船舱。
张文青端着碗,看着他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顽固地翘着),嘴角没压住。
——铁甲号舵位 /上午
张海虾在掌舵。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短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后面,露出完整的眉骨轮廓。
张文青端着空碗走过来。他已经瞥见她了——船舱里张海楼的脚步声和碗筷声他都听得见——但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张海虾:"碗放灶台边就行,海楼会洗。"
张文青把碗放在舵位旁边的箱子上,没走。她靠在船舷上,侧头看他的操作——双手稳着舵柄,偶尔微调角度,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和帆索的绷紧程度。
张文青:"我看你开船好轻松。"
张海虾:"因为风向好。"
张文青:"风向不好呢?"
张海虾:"那就费劲了。你得不停地调整帆角、压舵、看云辨向。一个不留神就被吹偏了。"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一眼。
张海虾:"想学?"
张文青想起昨晚他说要教她看星星的事:"……想。"
张海虾往旁边让了半步,腾出舵位前的一小块空间,招手示意她站过来。
张海虾:"手放这里,轻轻扶着就行。"
张文青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距离很近——他的手臂就在她肩膀旁边,能闻到他衣服上被海水和阳光浸过的味道。她把手放在舵柄上,木质的表面被他的掌心握得温热。
张海虾(手虚悬在她手旁边,没有碰):"感觉到船在往哪偏了吗?"
张文青认真感受。舵柄传过来的震动细微而绵密,像船在呼吸。
张文青:"……往左?"
张海虾:"往右偏了两度。你看船头的浪花,偏右的时候水花比左边碎。记住了,碎的那侧就是偏的方向。"
张文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船头浪花,辨认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张海虾的手悬在她手边,始终没有落下。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散什么。
张海虾:"风从东南来,帆吃风的角度要对。你看帆布——鼓起来的弧度如果左边比右边大,就得调舵。"
张文青依言调整舵柄,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帆布"呼"地鼓得更饱了。她吓了一跳,张海虾的手终于落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带了一把方向。
只有两三秒。他松开了。
张海虾:"对。就这样。"
他退后半步,恢复了那个"一臂远"的距离。张文青回头看他,他正看着帆,表情如常。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刚才那个触碰留下的余温还没散。
张文青(转回去继续握舵,抿着嘴角):"……我开得怎么样?"
张海虾:"方向对了,但你太紧张了。船能感觉到人的紧张,你放松它才顺。"
船舱门"砰"地推开。张海楼洗完碗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张文青站在舵位前,立刻蹿了过来:"哎!你学开船?我也要学!"
他挤到张文青另一侧,手臂几乎贴着她的手臂,探头探脑地看舵柄。
张海楼:"哥你怎么教我都没这么耐心!"
张海虾(面无表情):"因为你上次学的时候差点把船开进礁石区。"
张海楼(不服):"那是你说'左满舵'我说'左满舵'结果咱俩对'左'的理解不一样——"
张海虾:"满舵向左转。左边。你打了右边。"
张文青夹在两人中间,左耳是张海楼的热气,右耳是张海虾的冷气。船头浪花碎成一片银白。
她忽然觉得,这三天可能不会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