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镜映出我的脸庞,细长的眼,微微上挑,眉头向眉心靠拢,一张轻薄的嘴唇向上抬起,眼角有一颗不太明显的棕色的痣,已经是我自己都觉得像一只狐狸的程度。
我想,如果自己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话本子,我的模样,能否成为与世为敌的大反派?
答案是当然可以。我的模样全然不能成为被簇拥的花朵,因为这副脸,我好像总是被别人误认为心机深厚的坏女人。
就像那时我救下来的乞丐,他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像我下一秒会吃了他一般。
不过这样也好,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将胭脂涂抹至嘴唇,那嘴角勾起动人的弧度。
我倒是不希望自己是被簇拥的花朵,那样的花朵太娇嫩了,只要稍微一碰,花瓣就会掉落。我希望自己成为任何地方都能出现的野草野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静静离去。
但我更希望这二者都不是,我要干出一番事业来,我要成为这个地方第一朵新品种花。
我擦去了嘴上的深红。
今日是我读书的第一日,要是让小同学们看到自己这副打扮…那自然不行。
我站起身来,出府,向上书房出发。
“看到书本上第三题,请读题后作答。”
我站在门口许久,教书先生就如没看见我一般迟迟不叫我进去,里面的学生们安静了一会,随后爆发似的吵闹起来。
我探头进去看了看课室里面,只有两个人。
“先生,将这一批兵力一分为二…”
“先生,我认为先守东城门,而后转为远程战斗武器向西城门进攻……”
他们两个开始争相答起题来。
“先生,外面怎么会有女子?”
“先生,上书房不是不该有女子进来吗…”
他们忽然注意到我。
这时的教书先生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装作没看见了,所以转过了头,双手背过身去,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到教室中央:“同学们,看门口吧。”
他一只手握着戒尺,一只手揉搓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为师对于女子进入上书房是极力反对的,可为师又不得不破例让她来上课。”
“为什么?先生,你可以请她出去吗?”
“孩子,注意措辞。因为某些原因,她现在名义上算是你们的同学。”他的脑袋慢吞吞转向我,活像个古董店的古董,看着我就像看着什么垃圾一样,好像在说“不要为了讨好皇上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
“…只可惜皇命难违,不过…今后,即使你能上课,也不能进来上课。”
他将讲台的一打新书整理好,递给我。
“?”我瞪大了双眼,看了看教书先生又看了看那些孩子们。
总感觉这先生有一种高文化的低俗感。
过了一小会,我认命似的指了指离我最近的学生:“小同学,给小生搬个矮凳出来吧。”
我把自己的位置调整好,拿出一本书,翻了翻。
看不懂,下一本。
还是看不懂,再下一本…
先生在里面继续忙活起来,教室不算热闹,但也不算安静。
既然看不懂书,我就听先生讲课。
“没人有别的答案了吗?这道题很难吗?怎么我大楚的皇子们都没一个都答不出来了?”他在课室来会踱步:“既然这样,今日的课业就把这本书抄两遍吧。”他举起一本厚厚的书,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懂。
课室里静的出奇,没有人敢违抗师令。
“先生,我知道答案了。”那两个小孩里,其中一个开口:“题目说,只有一批兵力,便让这一批兵力分散一批出城,从包围敌人的两批兵力,这样的话,胜率便会提高。”
“好。”先生停顿了一下:“答案不错。……本题的答案其实是……”
我听着他又臭又长的发言,有些无聊打了个呵欠,忽然眸光一亮,朝着课室里面挥了挥手:“先生,小生其实在兵法方面略懂一二。”
之前翼师傅给我的那本《兵法计》里面涵盖了许多关于兵法的知识,听这些学生的回答,这道题大概是以我少抗敌多。
对于这个情况,《兵法计》里面有关于这个问题的多种解法。
他停止了解答,不耐地看向我:“那你来回答。”
“先生,我不识字。”我探头进去,指着那一踏新书,假装无奈的摇摇头。
“为师倒要看看,连大字都不识的学生,能答出个什么花来。”他眼睛盯着书本,语气显得及其轻蔑:“敌方还有一个时辰到到达甲城,他们在东、西城门各安排一批兵力,我方只有一批兵力够防住一边门,东门需半个时辰,而守西城门需守一个时辰,若想保住甲城,将如何安排兵力?”
教书先生并非一脸等着看我出丑的模样,只是平静的等着我答错。
我沉着脸思考了一会,想起了那本书上的一个解法:“嗯…如果一批兵力很难守住此城,那便不守了。”
先生愣了一会,脸慢慢扭曲起来,一副“你竟敢耍我”的模样:“放肆!上书房非胡闹之地,请你出去!”
“先生,先生…我已经在外面了…不不不!先生,先生听我说完呀!我还没说完呢!”我理了理被他戒尺打皱的衣服:“小生所说的不守城,并非弃城而逃,只是让地方的兵力能够封锁在城内。”
我的表情恢复平静:“敌军预计一个时辰才能到达甲城,这段时间,让百姓们在家躲好,接着,留将军在城内,其他兵力分散在城外或者城边。”
“…等等,你的意思我懂了。类似空城计的方法,迷惑敌人,取得更大概率的成功。”他布满皱纹的眼睛瞪得怔圆,像是找到了知音:“环而攻之而取胜…和我想的差不多…”
他的自称甚至从“为师”直接变成“我”。
“好…好……你进来上课……别愣着,进来。”他朝我挥了挥手。
“这就让我进去了?可先生一开始不是说…”
“别在意,别在意,如今我倒是知道云春为何要让你来我这上课了,你脑袋聪明…即使不识字也没关系的……我可以一点一点教……对还有,别怕我会教不会你,云春就是为师教出来的……”
他一直在我面前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先生…先生。”我指了指教室内端坐的学生们。
“咳咳…你进来吧,坐在治玖旁边…孩子们,我们继续上课…”
“治玖……”我向四周环顾一下,就见刚才那个答题的男孩朝我挥了挥手,应该是叫我过去。
治玖扎着辫子,看起来十一十二岁的年纪,透露出成熟的气息,我朝他挥挥手,但他只是看我一眼,就低头继续看题了。
…
“下课…晏欢留下。”
整个教室包括我就只有三人,这节课似乎上了很久,大概是为了照顾我看不懂字的缘故,导致整个课堂进度被拖慢,旁边那个年纪小一些的甚至打了瞌睡。
我合上空白的书本:“先生,找我何事?”
他把戒尺放下,混浊的眼球注视着我:“今后,每次下课都别走,你基本上没有基础,我会叫你认字。”
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赶忙站起身来:“多谢先生悉心照顾!”
“今日,你就先回吧。”他挥了挥手。
“小生知道了,先生再见。”
…
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暗淡下去。
“娘娘可算回来了,三皇子在屋里等好久了呢,您快去找他吧。”一个丫鬟着急忙慌的跑过来。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一进屋就看见长恨晚坐在书台手上写着什么,他看到我进来,停下了笔:“读书开心吗?”
“挺开心的。你找我干嘛?”
“我已经在查了。”他说的是晏府的事情吧。
“不是让你和我一起查吗?”
“你可是大忙人,我可不敢打搅你。”
“这么说你就不忙咯?”
“我不算太忙,所以又时间查这些事情。”他停顿了一会,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以前经历过这种事情?”
我被他的话问得一愣一愣的,我耸耸肩:“什么事情?”
“九岁之前,你父亲带你去做的那些事情……”
“什么?我不记得了。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吗?”我皱了皱眉,不经意间撇到他手下的纸,大部分内容都被他压在手下,我只能看见上面写着“xx收”这三个我看不太看得懂的小字,然后很快抽离了目光:“就算我记得 ,凭什么告诉你?”
他无视了我的问题:“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记得?”
“什么…什么事情,很严重吗?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眨了眨眼睛。
他看我不像是在说假话,突然就不说话了,站起身来又谈了一口气,嘴里小声念叨:“不记得就罢了吧…”
我的目光又瞄到那张纸。
“别看。”他的语气冷冷的,我登时感觉背后被插了一把冷冰冰的刀子,让我不敢动弹。
他好像显露出他原本的样子了,刚见到他时,他对我就是这样,冷静,心狠手辣。
“不看就不看。”我不甘示弱的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会彻查,待我查清在让你知道也不迟。”
“那行,我走了。”
“手里的东西放回来。”他的声音里充满玩味。
完了,被他发现了:“你开什么玩笑,我手里有东西吗?”
“没有吗?放下来,别让我去抢。”
“哎呀好了好了,我还你行了吧,我又不识字你给我看看怎么了?”我把从他书台角落里偷来的一封信件又塞了回去,上面的收信人是“阿晚”,这个字我看的懂。
“还有呢?”
“还有啥?没有了啊!”
“骗人。”
“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你一个不开心就把我杀了,那我还看个屁。”
“其实看不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偷看别人的信件,是不是有些不太恰当?”他一只手压住我的头,我已经想象的到他狡诈的笑容了。
“当然,所以我还你了不是吗?”我慌慌张张的逃出了他的房间。
我的确有没还给他的东西,是另一封信,上面也写着“阿晚收”,还好骗过去了,不然被他抓住我可能真的会凉。
我把信封塞进衣服里:“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你这么激动而已…”
我小声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