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背负罪孽

“你这个！”看管的修士一惊。

他可不希望阿墨在自己的手上出事，七大宗关门弟子的身份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真要追责起来，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当机立断，最好将那畸形的孩子再次镇压。

“不必。”阿墨抬起手淡淡道，示意对方退后。

看管的修士停一下脚步，纠结了片刻还是退开了，随即那畸形的孩童竟然也跳开了，就像是某种默契一样。

看向“墨婷萱”身上的伤口，对方并没有对着脖颈的动脉或气管下手，反而是咬了肩膀处一块无关紧要的区域。

畸形的孩童跳开之后，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墨，随即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阿墨知道她赌对了。

从进入牢房开始，她就在赌，赌那孩童是否像黑袍男子说的一样，并非是十恶不赦的人，结果上来看赌对了。

倒不是说没下死手就可以判断，这只是最开始的尝试，至少证明他不是嗜杀之人。

而且她也不是真的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自己脖颈上可还有两颗宿命星呢！

一旦出现致命攻击，脖颈后的宿命星便会开始燃烧，会根据发起者的强弱来决定宿命星燃烧的速度，在燃烧期间使用者将一直拥有那奇迹般的幸运。

之前与敌方的化神期修士拼命那会，宿命星足足燃烧了十几息。

而眼前这个畸形小孩，实力远远低于自己，宿命星燃烧时间可能能达到几十息。

现在阿墨可算知道，当时师尊说的“昂贵”的意思了。

似乎也没料到对方居然不躲不闪，畸形的小孩出现短暂的错愕，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语气有些不甘道：

“你的血告诉我你没有撒谎，我先信你一次……”

随即眼中是深深悲凉，朦胧的水汽在眼眸中升起，强压下哽咽的声音，接着说道：

“你要我干什么？我能感觉到，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看着眼前故作镇定的小怪兽，阿墨抿了抿唇，说道：“不急，先跟我走。”

对此小怪兽也没拒绝，乖乖将手中的锁链递给她，整个过程极为配合，没有一点反抗。

根据对方的表现，阿墨推断对方的能力与血液有关，估计是喝对方血时，可以感知到对方的思想或者情绪，甚至善恶都能模糊感知。

可能刚才那一下，对方已经把自己的目的都摸索了个大概，但……

也没关系，求个念头通达。

……

“你让我跟你走，就是为了剔除掉我的邪功？”小怪兽阿烟不解问道，他只能大概感觉事情的善意或者恶意，没法全部的事情都弄明白。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不等对方回应，阿墨就让大阵启动。

“诶？等…啊啊啊！”

阿烟还来不及反应，脚下大阵散发出湛蓝的光芒，光芒化作缕缕丝线，钻入畸形的身体里。

纯洁清明的气息像是一股洪流，流淌向身体内，与邪功构成的黑红火焰冲撞在一起，层层叠叠，激起千涛骇浪。

一股清明，一股浑浊，两道气息交织在一起，身体就像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一般，不堪重负的颤抖了起来。

如同烈火被浇灭一般，黑色气体从畸形的身躯中钻出，像是刚从炭火中钻出来一般，无形的热气在身躯上升起。

过了近三刻钟，那股邪气才彻底丧失殆尽。

脚下的法阵逐渐暗淡下来，最终淡得看不见，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白霖轩默默看着这一切，毕竟阿墨并不是专修阵法，对于这方面是大师兄的专长，经历这段洗礼，法阵中的人虚脱般半跪在地面上，还不断的喘着粗气，瘦弱的躯体剧烈地起伏着。

“体内邪功的影响都清理干净了，但身体畸形是邪功加上发育导致的，一时半会没法恢复，我给你点药方，你看着抓就行。”

说着白霖轩从身旁随手抽出一张纸，刷刷两下就将一张药方写下递出。

“你不是阵修吗？怎么还会抓药？”缓过劲来的阿烟说道。

白霖轩只是笑了笑道：“师弟师妹经常会受伤，我这个当大师兄的就稍微学了点，无他，唯手熟尔。”

阿烟：＝_＝

“大师兄，谢了。”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白霖轩依旧笑了笑，但还是凑近对着耳朵耳语道：

“你与这邪修什么关系我不多问，但是你自己记得小心，你肩膀上的伤口用这药处理效果更好，切记，万事以安全为上。”

随即手上多出了一瓶丹药。

见到对方这般担忧，阿墨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道：“放心吧，大师兄我都记得。”

“你每次都这么保证的……”

“这次一定，我们走了。”阿墨挥了挥手，与白霖轩道别。

女大不中留，白霖轩露出老父亲般的笑容，看到三师妹的改变，自己作为大师兄的自然乐意看到，只要别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勾走就好了。

……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面对对方没有恶意的举动，非但没有使阿烟放松警惕，反而使其戒备心越来越重。

哪怕自己还没有阿墨的腿高，但质问时的气势可一点不少。

“不急，接着跟我走。”阿墨对着对方伸出了手，随后发现身高差距过大，最后只好半蹲下来。

看着对方半蹲下来，阿烟本想拒绝，但随即回味着口中鲜血的味道，那股子善意如此清晰，以及那无法掩盖的愧疚。

“最后再信你一次。”

搭上对方的手，便感到一股拉力传来，整个人被对方拉上了灵剑。

乘着灵剑，二人扶摇直上，身旁云泽伴身，脚下是百万大山，山川河流尽收眼底，无数江山如画映入眼帘。

平时高不可攀的峰峦，此时宛如土堆一般渺小，天高地阔一眼望不到头。

此时映落在小小孩童眼中的景象，却是这辈子都不曾见过，这世界最广阔的模样。

一时间畸形的孩童不再说话，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周围的场景变化，山川的形状变得熟悉，低矮的地面依稀能看到曾经的村落。

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已经回到了过去生活过的村子。

“这里是……”类似梦呓的呢喃。

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哥哥死了，自己却被保释，邪功被剔除还有可以让自己恢复原状的方法，最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好像在短短的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比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仅仅是发呆片刻，二人已然降落于地面上，面前是两熟悉的土堆，上面各插着一根木板，上面的字迹因为常年的风吹雨打，已经看不清了。

但阿烟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是爹娘的墓！

随即转头看向对方，对方已经从储物手镯中，拿出了铲子，以及一具断头的尸体！

“哥！”

阿烟惊呼出声，整个人飞也似的扑到尸体上，心中的悲伤时刻再也压抑不住，整个人止不住的哭泣。

阿墨倒也没有阻拦，只是默默的拿起铲子，在两个墓旁挖起了坑，边挖边说道：“你的哥哥……”

“是我杀的。”

“我知道……”

阿烟的声音听起来像似早有预料，没有做出太过于应激的动作，依旧一言不发地抽泣着。

见到对方没有反应，阿墨接着说道：“他当时身中剧毒，我手中也没有解药，本来打算让他毒发身亡的。”

“但是他却主动提出要我杀了他，说实话，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我的……家人，死在了邪修手中。”

“所以我就想杀尽天下的全部邪魔……”

阿墨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在叹气一般，却能让人清晰地听到她在说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们兄弟俩，我就以为你是被邪修驯养的可怜孩子，又或许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弟弟的影子，所以我就开始执着于拯救你……”

“但显然结果告诉我，我错了，错的很离谱。”

说话间阿墨已经闭上了双眼，手中挖坑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脑海中重新闪过搜魂所看到的一切。

修士压迫凡人，带来苦难与饥荒，打着庇护的幌子，让人间臣服在自己的权利之下。

有了压迫自然有反抗，所以就有了散修，但散修终究比不上名门大宗，于是有人开辟了修炼的捷径——邪修。

最初的邪修，也仅仅是为了复仇，才从凡人变为邪魔的。

那么阿墨自己是否又与邪修有什么区别呢？

“你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宛如叹息一般的话语传来。

“什么？”

“我说你走吧！不要再让我见到你！”阿烟突然歇斯底里地怒吼出声，像是地脉中的熔岩突然爆发，带着自毁倾向的破裂与粉碎。

“但是，但是…你身体还没恢复。”阿墨睁开双眼，语气中带了些手足无措，罕见在神情中出现慌张的情绪。

“要不……你来堇月门，我那里的人都挺好的，绝对不会歧视你邪修的身份，可以，可以给你最好的调养，这样你哥……”

“你走！我叫你滚！听到了吗！”

畸形的小孩突然从尸体上暴起，整个人脱离地面，猛地撞向坑里的“墨婷萱”。

对方也没有反抗，就这么硬生生的被对方撞倒在地，衣襟被那骨瘦嶙峋的畸形双手死死拽住。

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骨骼摩擦发出咯咯的响声，几乎是从牙齿缝中挤出字来。

“我是不会跟杀死我哥的人待在一起的，现在，你给我滚吧，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蓬头的畸形小孩如是说道，那褪去猩红的双眸只剩下浑浊的漆黑，以及化不尽的水雾，即使尖牙不再坚硬，即使利爪已被磨钝，但那决绝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改变。

他说对了，他们都是一类人，有着一样的眼神。

他们兄弟俩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饮过人血，背负人命，彼此都是对方的依靠，只为了结束那血海深仇。

现在大仇得报，哥哥死了，眼前就是仇人……

但，他累了。

在无尽的仇恨中，兄弟俩都早已疲倦，只想休息，哪怕被背负的重担压倒在地上也好……

这一次阿烟选择放弃仇恨，如同他兄长一般，“放弃”以求个“念头通达”。

一个放弃了生命，一个放弃了意志。

污浊的剧毒遍布全身，斩下头颅，以求生命的解脱；邪气尽数消散，放弃复仇的利爪，以求念头解脱，终得个行尸走肉……

“好…”

“墨婷萱”缓缓爬起身，没有去拍掉浑身沾满的泥土。

“我走。”

没有跳出土坑，只是缓慢地，像是匍匐般在坑壁上攀附。

“如果有下次，再见到你，我会将命还给你。”

随即才爬出坑来，宛若步履蹒跚的老人一般，缓缓向着远处走去，她不明白，她只感到手足无措。

像个孩子一样，笨拙的弥补，最终只能遗憾退场。

天上自由游离的浮云，遮蔽了灼日的光线，留下一片阴影，灰暗的帷幕遮蔽了那人，最终留下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