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但求个念头通达……

不知过了多久，呼啸的风声终于平息，两人依旧默然伫立。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喧哗，其间夹杂着断续的轰鸣，似是爆炸的余响。

抬眼望去，只见灰白相间的枯林上空悬着几个细小的黑点，空中浮起一道金黄色的光幕——那正是用于困敌的禁锢大阵。

近乎上万的符文在空中浮现，这些字符晦涩难懂，带有股玄奥的气息，哪怕这些符文看起来飘忽不定，也不会有人怀疑它们的强度。

很显然，经过刚刚那段时间，诛魔军的支援已经赶到，正在对邪修进行围剿。

看着远处的大阵，黑袍男子怔怔的看了一会儿，随即丢下手中的血剑，找了块膝盖高的石头就坐了下去。

“困毙大阵开启了，他们大抵是跑不掉了，被清剿或俘虏只是时间问题，这场还是你们赢了……”

他他说话时的语气很轻，光是从气息上来看，就能判断出对方极为虚弱，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

“那就束手就擒。”阿墨声音冷冷的说道。

“不行了……”

“不行？”

黑袍男子缓缓抬起头，让对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面孔。

第一眼看到对方的瞬间，阿墨的呼吸都微微一滞，只因对方的面庞苍白如纸，甚至皮肤都有点透明的倾向，黑色的血管从脖颈伸出，向着面部向上爬，双眼的眼白已然猩红一片，黑色的瞳孔都已糊成了一片。

“我中你们诛魔军的毒，不过几十息我便会死去，在那之前，如果你想杀我就请便吧。”

对方的语气说的很轻，甚至还带了点诚恳，似乎是真的希望自己能解脱。

“你不再努力一下？”阿墨语气依旧清冷，但是神情却带了些许玩味的意思，“说不定我有解药呢？”

她当然没有解药，这么说只是想试一下对方。

“不了…咳咳咳！”黑袍男子从口中吐出了几口紫黑色的鲜血，紫黑色的血液溅入地面，发出一种腐化般的恶臭，浑浊与不堪的血液混杂着渗入土地。

“我活不了了……”说完对方低下头去，能感受到毒素已经深入内脏骨髓，就算有解药，现在也已经晚了。

随即黑袍男子安静了下来，似乎就想这么安静的度过剩下的几十息，但随即想到了什么，还是开口说道：

“能不能拜托你照顾下我弟弟？”

“你弟弟？也是邪修？”阿墨眉头一挑，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黑袍男子经过了刚才那场咳嗽，声音陡然间变得沙哑起来，像是砂纸摩擦着地面。

“就是刚才我传送走的人……他也中毒了，但是地窟中有解药，虽然可能，咳咳咳……解不了这毒，但延缓一下还是能做到的，他肯定会来找我，咳咳，你能不能……”

“咳咳咳！”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黑袍男子一口气说出了很多话，像是将肺部的气体，全用了也说不完一样，最后被咳嗽给打断了。

“你们可是邪修，我凭什么帮你们？”阿墨看着对方的样子，却没有丝毫松口。

“阿烟很单纯……人，都是我指使杀的，跟他没关系。”黑袍男子为自己弟弟辩解道。

“你们杀了多少人？”

“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一半是仇人，还有一半是魔尊指使的，你知道我们反抗不了。”

阿墨死死盯着对方浑浊的瞳孔，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要是我不答应呢？”阿墨嗤笑道。

“不，你会答应的。”

“因为你和我们有一样的眼神……”

黑袍男子微微挺起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表情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留念：“我认得你的眼神，在复仇前我和弟弟都有这样的眼神，茫然无措……”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为了斩邪魔。”阿墨嘴硬道。

“那你更应该杀了我了，比起被毒死，了却别人一桩心愿倒也不错。”黑袍下的嘴角上扬，却因为毒素的原因，嘴唇漆黑无比。

“好，你这么想死的话！”

阿墨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抽出灵剑，架在对方的脖颈处。

微微用力，尖锐的剑刃在脖颈处此处一道血痕，黑紫色的血液流了下来。

正要一刀两断，却看到对方那释怀的样子，阿墨只感到几分恼怒，又不想让对方如愿，所以只是一点一点地切进对方的脖颈。

“你知道吗？我们这些复仇的人，一旦开始便是踏上了火海与血山，在血没有流尽之前，在身躯没有被火烧尽之前，永远不会停下。”

听着对方的话，阿墨只感到莫名的怒火翻涌而起，似乎自己虚伪的遮羞布被别人一把撕碎，手中切割脖颈的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

黑紫色的鲜血顺着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流了下来，滴在黑袍之上与黑色混杂在一起。

“也永远得不到救赎……但在复仇结束之后，可以求个念头通达……”

铮——！

扑通！咕噜咕噜——

在对方说完话的最后一瞬间，阿墨正好将对方的头颅斩下，剑刃的寒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紫黑色的浑浊血液飞溅四周，溅到白叶黑枝柳上，溅到泥土尘埃之上，溅到阿墨洁白的衣摆上，留下洗不尽的污浊。

黑袍下的面孔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虽然经过毒素的侵染，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整个头颅上都布满了紫黑色的血管，但依稀能看得出他以前的样子。

相貌普通，面部的轮廓线条较为柔和，长得并不算走形，但却给人一种衰衰的感觉。

此时阿墨却看都没看一眼，她并不打算兔死狐悲。

握着灵剑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处发白，身躯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但瞳孔却有几分涣散，过往的记忆在脑海里轮番上映。

“交出他们两个，饶你不死！”

“放心，娘一定会赢的。”

“我真不希望你踏上修仙这条路……”

“很抱歉，我没来得及救下她。”

“姐！娘她……”

“你的仇人我杀的……”

“那我便斩尽天下一切邪魔……”

“我们这种人……

永远也得不到救赎，但在复仇结束之后，可以求个念头通达。”

……

“这一次对于南疆域的探查行动，成功清剿几乎全部的大型地窟，斩杀敌方近五百人，俘虏将近一百人，边境的法阵也已刻印完成……”

“这一次的成功离不开你的领导……上面已经决定将你调往主战场，指挥其中一诛魔军小队，莫宁，你可愿意？”

阿墨怔怔的看向一旁。

“莫宁？莫宁？”

“嗯，啊什么？”

叁谋见此也不恼，只当对方感到不切实际才发愣，重复道：“我说你可愿意前往主战场，为最后的决战贡献一份力？”

“我……”阿墨低头思索了片刻，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我能不能再去囚监司搜一次魂？”

“嗯？”叁谋感到出乎意料，但还是点头答应。

“可以是可以，你想什么时候？”

看着手中那颗由银条编织而成的魂球，透过其中的缝隙，隐隐能看到关押其中的一缕亡魂。

“就现在……”

囚监司。

吱嘎——！

开启的木门依旧发出刺耳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囚监司没人管这扇门，似乎是想用来充当门铃的作用。

内部的环境再次映入眼帘，昏暗的环境，以及房间内时刻缭绕着亡魂的惨叫，位于中央的如同大锅般的丹炉，闪烁着紫灰色的光芒，怎么看怎么显得诡异。

若非一开始就知道，恐怕任谁都会觉得这是来到了邪修的地盘，而不是七大宗名下的囚监司。

穿着白底黑纹的肆儒回过身来，见到熟悉的两人也不惊讶，反倒笑着寒暄道：

“是你们啊，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喝茶了？最近刚研究了一种新茶，想尝尝吗？”

“滚！你还是霍霍伍仁去吧。”叁谋隔空踹了对方一脚。

“说正事，这次找你来是搜魂的。”

“魂拿来。”肆儒也不墨迹，抬手就从阿墨手中接过魂球。

眼神一凝，透过魂球外壳看透内部，只见其中悬浮着一苍白的魂魄，那魂魄极为罕见没有尖叫挣扎。

随后肆儒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掐诀捏咒，念道：“天聚清堕地，土凝浊浮空，荒芜魂游在意意，褪人散忆不由己，犹今回以往昔……”

魂球外壳的一根根银条如同花瓣般散开，露出内部苍白的魂魄，无形的力量将其牵引，拖拽至大锅的上方。

黑色的气流顺着无形的轨道向那魂魄牵引而去，那黑色雾气触碰到魂魄，就像油锅碰到冷水一样，剧烈蒸腾起来。

“嘎——啊啊啊啊！”

惨叫声带着无形的声浪，向四周席卷而去。

触碰到苍白魂魄的气流，逐渐由黑转白，转而演变成了虚无缥缈的白气流，白色的气流在空中蒸腾而起，形成若有若无的虚幻画面，过往的记忆开始浮。

“爹，娘，我回来了。”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眼前出现一对夫妇，身穿粗制的麻衣，手上有着厚厚的茧，虽然年纪不大，但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从周围的环境和服饰上来看，应该是以种田为生。

“□□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吃饭了。”

“哥！你回来了。”

接下来黑袍男子所经历的一切，在三人面前上演，就像是以第一视角体验了一次别人的人生。

亲眼看着家里四口人一起吃饭，一起种田，一起生活，又亲眼见到宗门对于普通百姓的剥削，以及家破人亡的全过程。

之后又在其他修士的压迫下，被迫投奔魔界，之后两兄弟在邪修的教导下，一一手刃了仇人，亲手杀死黄相致，最后自己杀死了……

见到记忆结束，众人间气氛变得极为沉重，就连肆儒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皱着眉阴沉着脸。

看着对方的回忆阿墨陷入了沉思。

首先，对方是邪修杀了很多人不假，却并非作恶多端，反而与自己一样，为了复仇能隐忍，愿意付出一切。

再者，对方堕入魔道绝非是自己的意愿，纯粹是因为环境逼迫，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这并不能掩盖在魔界期间犯下的罪行。

在回忆里被自己杀死之前，他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当然回春堂的毒他们也解不了。

他曾是那个仇恨中挣扎的少年，被命运逼至绝境，为了生存，他被迫踏入魔道，沾染了罪孽。

如今，仇人已死，可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在复仇的路上他亲手斩杀了过去的自己。

他想改邪归正，可罪孽如影随形，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那些因他而逝去的生命，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灵魂之上。他试图寻找救赎，却发现，救赎早已被埋葬在那条通往魔道的路上。

他背负着罪孽，如同背负着一座山。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可他不能停下，他还有弟弟，那个自己唯一的亲人……

复仇的代价由自己承担，罪孽的重量由自己背负，哪怕在污浊的世道中，他可以万劫不复，但阿烟绝对不行！

……

“按照规定，你的确有权利保释一位俘虏，但是如果以后这位俘虏搞出什么乱子，一切都将由你，以及你的宗门承担……”

“嗯，我知道。”

负责看守的修士看了“墨婷萱”一眼，没多说什么，如果真出现什么问题，也是堇月门负责。

毕竟七大宗在这方面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特权的。

“墨婷萱”来到关押俘虏所在的地牢，无非就是由石砖铺成的地窟，外加上几十道禁制，以及修为被封住了俘虏。

牢房是六人一间，每个人规格统一，封住修为，同时四肢拴上铁链，锁骨两侧也必须有铁链扣住，以及琵琶骨也必须用特制的链子穿过。

在牢房中寻找了一会儿，才在角落中发现一道畸形的身影。

四肢极为细小，所扣留的锁链同样小一号，锁骨与琵琶骨同样被铁链穿过，整个人蜷缩在角落。

“就他了……”“墨婷萱”淡淡道。

看管修士也没多说什么，打开牢房，将对方身上的所有铁链聚成一条，递给“墨婷萱”。

感受到身上铁链被拽动，看向来人，随即身体摆出警戒姿势，虽然有几分困惑，但猩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方。

“你是谁？”随即鼻翼微微扇动，猩红的眼睛顿时迸发出一股精芒。

“又是你！我哥呢？”

以前追杀时都是用莫宁的样子，现在阿墨用的是自己的原样，对方自然认不出来，但对方如同野兽般的嗅觉还是认出了阿墨。

曾经几十次的追杀，以及单方面的生死较量，足以让阿烟对对方产生警惕。

阿墨略微垂眸看着对方，淡漠的脸上终于裂出了一道缝，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油然而生。

“他死了，他让我保释你……”

“不可能！你骗我，哥才不会死！”

听到对方的话，那身材体型头发膨胀的小怪兽，不顾身上的伤痛，直接扑到阿墨身上。

张开嘴，露出其中的尖牙。

噗呲！一口咬了上去。

猩红的血液在牢房溅射开来，浸染在栏杆以及地面上，这一幕来得极快，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