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的水气袅袅升起,薄薄的雾气充满整间屋子,诺影诺现,虽然是初冬的响午,但也足以让人感到寒冷,就更别说雪媚娘这虚弱的身子骨了。
一进澡堂整个身子暖融融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有些暖还有点湿,但看着眼前偌大的房间与一堆没见过的东西,雪媚娘难得感到手足无措。
脏兮兮的布匹套在身上,长满冻疮的小手不安地捏着衣角,雪白的睫毛微微攀上了水珠,让那淡粉的眼眸看起更加晶莹剔透。
咔哒!扑通。
开门声响起,雪媚娘惊觉回头。
一只白色狐狸连带着一袋子被扔了进来,翻滚了两圈半。
白毛狐狸刚爬起身便跑到门边,疯狂用那双前腿扒门,发出一阵噪音。
“唐季月!你混蛋!”下一刻那白毛狐狸竟然口吐人言。
“你把她洗干净就放你出来。”唐季月的话从门外传来。
“你休想。”符青断然拒绝,爪中的动作可没停下,但那木门像块铁板似的,安如磐石纹丝不动。
“给你买烧鸡。”
“两只。”
“好。”
见对方答应这么痛快符青有点后悔没多要点了,但还是心中不爽转头看向白毛少女:“你,把衣服脱了,躺进去。”
“诶?”雪媚娘微微歪头。
……
白毛少女趴在木桶边缘,一只白毛狐狸站在椅子上用两只前爪给对方搓背,这样诡异的画面让人看起来格外荒诞。
温热的水流缓缓流过娇小的身躯,背后符青的两只前爪轻轻摩擦着,狐狸的肉垫还算是柔软,因为是小孩子,所以皮肤还比较嫩。
但手脚和身躯上的淤青以及伤痕却显得格外扎眼,加上若有若无的薄雾,令伤痕显得更加朦胧。
符青那几乎与眼白融为一体的银白瞳孔微眯,问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多伤痕?”
“……没人要的乞丐?或者白毛煞?”
听闻一怔恍惚,符青狐眼轻微柔和下来,手中动作轻了几分,口中轻叹了口气:“阿月……就是带你回来那个人,虽然平常不太靠谱,但勉强还算是个好人。
他喜好游山玩水,路过城镇会捡没人要的孩子,这也算是他的爱好吧……”
“捡孩子?”雪媚娘指了指自己:“真是奇怪的癖好。”
“好像是从他那师傅那里传承下来的,不重要,捡回来的孩子有灵根,就收作弟子,资质好的可以当做关门弟子培养。”
“要是凡人的话…”符青看了眼雪媚娘,手中动作不停接着说道:“会教他们一些手艺,再投放到宗门周边的城镇找个师傅入行,或者找户好人家,这几天应该就会给你办。”
雪媚娘手指无意识抠着木桶边缘道:“他…阿月,说了不会把我转手卖掉。”
“那你想干什么?待在这里?这可不是凡人能待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仙凡有别。”符青耐心解释道。
“那就没有办法让我修仙吗?”雪媚娘追问道,唐季月在的话她可能还会收敛一点,但面对眼前的小狐狸,很难让人保持戒心,更何况雪媚娘还是个孩子。
“怎么说,有应该是有,但是堇月门没有,这方法都是其他宗门的隐秘,不可能外传。”符青抓起布盖在少女的头上。
“好了,擦干净出啦。”
“哦……”
雪媚娘爬出木桶,洗过澡后皮肤显得更加洁白,而身上洁白的躯体爬满大大小小,像似艺术品上的裂痕,美丽而令人惋惜。
符青扒出袋子里的丹药,各色的药丸悬浮在空中,一口气将丹药震成粉末,化作五颜六色的薄雾缭绕在雪媚娘周身。
“给你上个药,会舒服些,不会留疤。”
感受身躯的变化,只感到浑身一阵通畅,身上的负担一下子全卸下,心脉平稳,气息通常,气血充盈,虚弱像一件外衣般被轻松褪去。
打开木质的门扉,触感与普通的木门无异,一推就开了,接近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有点刺眼。
徐徐的凉风吹拂去室内的闷热,第一次感受到冬日的风居然是凉的,一点也不寒冷刺骨。
唐季月早已等待在此,身旁放着一张凳子,示意她过来坐下。
刚坐下一张白布就披在雪媚娘身上,围着脖颈绕了一圈绑起来,不明所以问道:“这是干什么?”
唐季月捧起一撮头发,手指对着头发轻轻一划,白发齐刷刷地掉落。
“剪发。”
回答时手中动作不停,手中像是有无形的剃刀每一次舞动都会带走一片白丝,宛如知名的艺术家在雕刻瑰丽的艺术品。
“好了你看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唐季月便说道,随即等人高银蓝渐变色的平面冰晶拔地而起。
在“镜子”里不再是从前披头散发,穿着安装破布的白毛煞,素白的袍子上绣着淡紫色的花卉,加上先天的白发与粉瞳,竟真有几分仙人之相。
“差点忘了。”唐季月说道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个铃铛,铃铛由红线吊着,随即系在雪媚娘一边的发丝上,将头发系了起来。
叮铃—叮铃—
随着少女每一次的晃动,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耳边空灵的回响。
怔怔看着镜子中陌生的人,感到一阵恍惚,甚至一时间都认不出是自己,呆呆的看了好一阵才开口。
“为什么要系铃铛?很吵欸。”
“我师傅说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而铃铛一触即响,就像孩子呼唤长辈,必有回应。”
“那这个铃铛是只有我这一份?还是其他人都有?”雪媚娘歪了歪头反问道。
“每个孩子都有,算是我留给他们的一点念想。”
“矫情。”
看了眼天上挂在头顶的太阳,算了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拉起少女说道:“差不多了,带你去城里搓一顿,买点东西。”
……
二人来到附近的城镇,因为考虑到长期少食的人不能一下子摄入大量食物,于是就找了个面馆解决一下,途中还不忘顺便给雪媚娘买了点日用品。
然后……就找了个茶馆听戏。
似乎是因为唱戏的戏女很有名,所以几乎座无虚席,没有座位的人也会点一杯茶,这样店小也不好将其赶走。
但茶馆二楼却有一桌始终是空着的,直到唐季月带着自己上去后才知道,他早已提前预定了今日的座椅,让人有些怀疑,带自己来城镇只是顺带的,看戏才是主要目的。
雪媚娘百无聊赖地等着戏曲开场,有些不满的问他:“为什么来这?”
“听戏啊。”
“有意思吗?”
“不是有一句话说戏曲可以将一个人的寿命延长三倍。”
“听戏能长寿?”
“准确来说应该是见识,或者说是眼界,百曲戏目就有百种人生,人的寿命不过弹指一挥,与永恒的天地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在这天地之中,你我只是沧海一粟,而戏曲则是代你领略他人的人生,当你领略了上百种人生,能否就算是沧海百粟?”
说着唐季月又跟变戏法似的袖手一挥,一桌的糕点悄然出现,手中还多了一根糖葫芦。
“这个给你。”
雪媚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糖葫芦默默的等待戏曲开场。
斑驳的朱漆在昏暗的茶馆里泛着微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的喧嚣与浮华都吞了进去。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交头接耳声、孩童的嬉闹声,在戏鼓敲响的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空。
她是从红绸帘幕的暗影里走出来的。
水袖一甩,便是一阵微不可闻的香风。那身华丽的戏服泛着幽幽的暗光,像是披着一重旧时代的霜。
她步履微移,台上的光影便随着她的脚步流淌,勾勒出一种近乎虚幻的轮廓。眉眼间,是岁月打磨出的风韵,是脂粉掩盖不住的,却又透着一种极致的、悲剧的艳丽。
“咿——呀——”
一声清越的唱腔破空而来,像是划破了这凝滞的夜。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直直地撞进人的耳膜里。那是一种极致的婉转,像江南的细水,又像深巷的琵琶,每一个音符都在空气中震颤,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缠绵。
“山高水长天地阔,似这般断井颓垣——
雪梅经寒苦过天,奈何,命悲不度春——”
她的声音里藏着一种极致的悲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听者的心。台下的喧嚣彻底静了,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拽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里,仿佛看到了那戏台上演绎的悲欢离合,正透过这声音,化作真实的画面,在眼前徐徐展开。
她微微仰起头,水袖半遮着半张脸,凤目微睨,眼波流转间,竟透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凄美。那声音在戏台上空盘旋,与台下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张力。
那一刻,戏台上的她不再是那个涂着浓墨重彩的戏女,而是真的化作了那戏文里走出来的怨女,带着前世的执念,在虚幻与真实之间,唱着无人能解的悲歌。
戏至半酣,那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凄厉,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只留下满台死寂的回音。
台下不知是谁,猛地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将众人从幻境中惊醒。可那声音的余韵,却久久地萦绕在戏台上空,像是一缕不散的幽魂,纠缠着每一个听者的心。
“唱的不错吧。”
“还行。”雪媚娘好一阵,才收回呆愣的视线,偏过头去。
“不过我并不希望你学这个。”
“为什么?”雪媚娘明白他是在说学个手艺的事,毕竟自己没有灵根,终究只是凡人。
“她叫云娇,是个戏女,也是个戏痴。
从小就喜欢戏,但长大却要被迫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她愿意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戏曲,于是在某次跟着巡游的戏班子逃了。
辗转反侧,意外来到堇月门附近的城镇,在这里他逐渐从个配角,成为了有名的旦角,当是戏子终究只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云娇明明有更多的选择,但却因为戏,最终只能作茧自缚。”
唐季月默默看着台上光彩亮丽的云娇,喝了一口茶,但眼底却深深的埋藏着不解与惋惜,兴许是幻听,也许他正在为眼前的戏女无声地叹息。
“所以你想学什么呢?符青应该告诉过你吧?”
“看你能教什么,我想学什么。”雪媚娘故意为难对方道。
唐季月淡淡笑了一声,询问道:“经商记账之道,你可愿学?”
“经商大多为男子所用,女子并非不可,但却是寸步难行,而我这样貌恐怕上不得台面,不学不学。”雪媚娘有理有据的回答道。
“你又不丑。”
“别人看我觉得晦气,不行吗?”
“好吧,那插花挑染,布匹缝织之道,你可愿学?”又问了另一项手艺。
“花卉丝绸适合女子,但却要终日依附于他人,生活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学不学。”
“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这小崽子究竟想学什么?”唐季月被对方这态度整得有些捉摸不透,干脆直接询问。
雪媚娘闭着眼睛想了想,将糖葫芦竹签上最后一点糖渣舔干净,才说道:“我没有灵根,修不了仙,那有没有能与修仙者肩并肩的?”
“哪有这种……”话还没说一半,唐季月顿时止住了,一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本书道:“那你看看这个,看一下能不能学懂。”
雪媚娘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随便编的居然还真有。
于是接下来二人在茶馆里研究起那一本书来。
不多时雪媚娘长舒一口气:“什么嘛……原来就是算卦啊,也不难。”
“那你说说,我刚刚讲了什么?”
“不就是八卦,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然后六爻什么的。”
唐季月有些不信邪,继续追问道:“那现在时辰你给我起个卦。”
“先天八卦是观卦,变卦是剥卦。”
“算这么快?”
“这需要算?”雪媚娘不解。
这理解能力,唐季月一时间大为震撼,眼前这个小崽子,只听自己讲了一个时辰就明白了,甚至还算的很快。
至于为什么会想到卜卦,就是因为卜卦本质上是靠着天地运行的规律,由象征寻找规律,达到预测的目的。
虽然修为高深的修行者可以以高规格对低修为的卜卦进行隐瞒,但实际上只要在这方面的技艺足够高超,凡人也不是不能反压制修仙者,只是目前还没有凡人能做到。
但…或许她可以。
……
现在想来她还真做到了,不仅达到了卜卦界的巅峰,更是以凡人之躯承载天道,那那一刻,这世间对她来说将不再有任何秘密,一切隐秘都在眼眸中呈现。
虽然不知道她当时看到了什么,但自己的窘态估计是跑不了了。
念及于此唐季月微微叹了口气:“原来记忆被夺走是这样的感受……该给婷萱道个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