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再见，顾乔舟

苏雨婕离开华亨公馆之后，顾云扬送她回去。苏雨婕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温竹青的话抚慰了她难过的心情，但是有一件事，她还是想当面问清楚顾乔舟。

第二天苏雨婕来到监狱。探监室的玻璃隔断擦得很干净，干净到顾乔舟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无所遁形。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剃短了，露出鬓角大片的白。苏雨婕坐在玻璃这一侧，手边搁着那部冰凉的探视电话，隔着半掌厚的有机玻璃看着他。

顾乔舟先拿起电话，笑了笑："来了。"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被电子信号滤掉了一层温度，像隔着一层纱说话。苏雨婕把听筒贴在耳边，指节泛白。"顾叔叔，"她说，"我来看您。"顾乔舟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还在洲海那间视野开阔的办公室里。铁灰色的墙面和头顶白炽灯丝毫不减他从容的气度，连那串没被没收的佛珠都还在他腕间挂着。"我知道你会来。"他慢悠悠地说，"你这孩子，从小心软。上次竞标会那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有愧。"苏雨婕没接话。

"雨婕，叔叔不怪你。"顾乔舟往前凑了凑，隔着玻璃压低声音，像从前在她耳边说"好好念书"那样温和，"叔叔知道你是身不由己。你在顾氏待了那么久，顾云扬那边又是你丈夫，被他裹挟着做出那些事，叔叔理解。但咱们之间的情分还在对不对？"他停顿了一下，"你帮叔叔跟外面打个招呼，让律师想办法把罪名往轻了靠。招标那件事说到底就是个未遂，洲海那边还有笔资产可以变现做保释金。只要你帮叔叔说句话，说你是被顾云扬胁迫的，那份假数据是被他逼着交给我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雨婕，帮叔叔这一次，就当还当年医药费的恩情。"

苏雨婕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顾乔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七年前医院走廊里的一样，深邃而温和，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她现在看得久了，发现那温和底下有一层细密的东西在转，像冰面下汩汩流动的暗河，表面光洁如镜，底下全是不见底的漩涡。

"顾叔叔，"她忽然开口，嗓音又轻又平，像在念一份念过很多遍的声明，"您对我，到底有没有过真感情？还是说，从头到尾全是利用？"

顾乔舟的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受伤的表情，像被晚辈无端怀疑的长辈，有几分痛心，几分无奈。"当然有。"他说，几乎有些急切地把手掌贴上了玻璃，掌心在她面前摊开，粗糙的纹路隔着透明屏障清晰得刺眼，"我之前是真的把你当成过亲女儿对待的。你生病了我着急，你受委屈了我心疼，给你泡茶选茶叶都要挑你爱喝的。雨婕，我可是你的顾叔叔啊。"

"顾叔叔"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重到像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苏雨婕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快得像一尾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教她认人的眼睛，说"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眼珠子是定的，说假话的时候会往右上方飘"。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此刻顾乔舟的眼珠，在说到"亲女儿"三个字的时候，确实往右上方轻轻飘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绝对捕捉不到。2

苏雨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浮在嘴角上方一点的位置就停住了，没有往上漫到眼睛里。她慢慢放下听筒，低头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顾乔舟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相叠，面容重叠处扭曲成一张辨不清谁是谁的脸。

她又拿起听筒，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份月度报告："不。我的顾叔叔早就死在了不告而别的那一天，回来的只是顾乔舟。"

她顿了顿，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整理了一下语调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您好好呆着吧，我大概率不会再来了。"然后她搁下电话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脊背挺得笔直，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清脆果决。

身后隔着玻璃，顾乔舟也放下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雨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门缝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和他平日的温和完全不同，牵起颊侧的肌肉时牵出了一道刀刻似的纹路，从鼻翼延伸到下颌，像一道被缝合又裂开的旧疤。

他把佛珠从腕间褪下来，一颗一颗拨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探监室冰冷的空气，隔着苏雨婕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什么。

铁门在苏雨婕身后合上了。走廊尽头的光从门顶的小窗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最后的温热也照散了。她站在门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顾云扬发了条消息："探完了。回家。"

但此刻探监室里，顾乔舟已经把佛珠拨到最后一颗，停住了。他抬眼望着苏雨婕坐过的那把空椅子，嘴角那抹笑纹还没散去。

林薇还在顾氏。那个被莫启明使唤着修空调、浇绿萝、对Excel对到眼花的实习生，还好好地待在顾氏集团的工位上。她手里攥着的假数据、假进度、假项目，和莫启明嘴里那些"核心机密"一样，从另一个方向通向同一座城。他留了一扇门，锁眼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铁栏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顾乔舟膝头，他低头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佛珠在指间又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