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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晚餐

废材千金哪里逃

两人驱车来到华亨公馆,一路上没有说话。苏雨婕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原本泛红的眼眶也褪了色。华亨公馆的门廊上爬了半墙的紫藤,春夏之交开得密密匝匝,风一吹就落一地碎紫。苏雨婕结婚五年,来这里吃饭的次数不多,每次都坐在圆桌最靠门的位置,话不多,经常吃完饭坐一会就走,也偶尔留下来住一晚。温竹青每次都要打包一保温壶的汤让她带着。

顾云扬的迈巴赫驶进巷口时,公馆的铁门已经开了半扇,门灯暖黄的光铺在青石台阶上,温竹青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攥着把锅铲。"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汤刚关火,正烫嘴呢。"她朝车里张望了一眼,目光在苏雨婕脸上多停了两秒,没说别的,只笑着侧身让路,"外头起风了,别在门口站着。"

餐桌摆在花厅里,八仙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摆了四菜一汤,山药排骨汤炖得发白,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暖烘烘地漫了半间屋子。温竹青给两人盛了饭,又特意在苏雨婕面前多放了一碟糖醋小排,是那种斩得细细的、骨头裹着薄薄一层糖醋汁的做法,苏雨婕上次来随口夸了一句"好吃",她就记住了。

"尝尝,今天的排骨我让菜场老周专门留的小排,肉嫩,不塞牙。"温竹青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苏雨婕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笑眯眯地问,"咸淡怎么样?"苏雨婕嚼着那口糖醋小排,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紧。她使劲咽下去,点了点头:"特别好吃。"

温竹青给她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才慢慢端起自己的碗,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云扬打电话回来,讲了个大概。"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语气舒缓得像是聊今天菜场里的葱涨了两毛钱,"雨婕啊,以前的事翻篇了,别太往心里搁。人啊,心里装太多沉东西,路就走不动了。"

苏雨婕握着筷子,指节泛白。温竹青看她一眼,搁下碗,伸手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那只手不年轻了,但是保养的很好,几乎没什么太深的纹路,还算是很光滑。掌心干燥温热,和顾乔舟一模一样的动作,却让她整个人忽然就松了。"我跟你说个事儿。"温竹青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里那架沉沉的紫藤,"云扬他爸这几年常年在国外,家里就我一个人守着这栋老宅子。刚开始那阵子也觉得空落落的,一张大床半边凉着,吃饭的时候对面没碗没筷子,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两句话。"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得温柔:"可后来我发现,日子是你自己过出来的。我把花园里那些荒了的土翻了,种了月季和桂花;跟着视频学做菜,把云扬从一百二喂到了一百五,手艺进步了不少,就连云帆回来了也猛猛吃;又去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虽然写得还跟狗爬似的。"她说着,自己先乐了,"就这么一天一天的,日子也就过下来了。人活着就是一股气,你把这口气提着,路就能往前走。老公在不在身边啊,不过是路上的一块砖罢了——硌脚,但跨过去就是了。"

"顾乔舟的事,"温竹青的声音轻了轻,"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把他当恩人当亲人,到头来发现他一直在利用你。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缓一阵子。但雨婕,你得记住,他对你的好是真的,哪怕里面有别的心思,那些好也是实实在在落你身上的。你不欠他什么,你替他走岔的路难受,那是因为你心善。心善不是错。"

苏雨婕的睫毛颤了颤。从竞标会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在跟自己较劲,不停地在脑子里复盘每一个细节,反复质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把顾乔舟拉回来。可温竹青这段话像一把软刀子,把她那些翻来覆去绞成一团的心事一刀一刀剖开了,露出底下那个最朴素的事实——她难过是因为她在乎,在乎不是错。

"母亲"她开口,嗓子堵得厉害。温竹青笑了:"叫妈。母亲这个称呼太生分了。"苏雨婕的眼眶又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用力点了下头。温竹青松开她的手,转身从旁边的矮柜里取出一个保温壶,掀开盖子往她碗里舀了一勺热汤:"来,先把汤喝了。山药炖得烂烂的,你尝尝。"汤碗捧在手心里,温度从瓷壁一点一点透进来,暖了指尖,暖了掌心,暖到四肢百骸。苏雨婕低头喝了一口,山药绵软,排骨的肉香全融在汤里,有一点点甜,应该是红枣炖出来的。她慢慢喝着,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妈妈去世那晚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想起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异国街头不知道该往哪走,想起顾乔舟拍着她肩膀说"好好念书"。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去,最后停在今天傍晚的走廊里,顾云扬笨拙地把她按在怀里的那个瞬间。

她放下碗,发现温竹青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温热的东西让她几乎不敢直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掖被角的画面,手指拂过她额头时也是这样的温度。有些东西消失了很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可此刻就在这间摆着八仙桌和蓝印花布的普通花厅里,一碗热汤的蒸汽里,它忽然又冒出来了。

苏雨婕往温竹青那边挪了挪凳子,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她没说话,就是挨着坐,低头把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碗底露出来的时候,温竹青又给她添了一勺。

顾云扬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插嘴。他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耳朵根一直红着,嘴角却压不住那个翘起来的弧度。等苏雨婕喝完第三碗汤终于放下碗时,他站起来,很自然地从母亲手里接过了空碗:"我来洗。"温竹青瞪他:"你洗什么洗,从小到大洗个碗能碎三个。""那不正好显得雨婕比我会过日子。"顾云扬端着碗溜进了厨房,背影被厨房的灯光拉成一道修长的影子,衣摆上还有白天苏雨婕蹭上去的半道泪痕,被温竹青看见了,老人家笑眯眯地没吭声。

花厅里剩下两个女人,紫藤花瓣还在慢悠悠地飘。苏雨婕把手搁在桌面上,温竹青的手就搁在旁边,手指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皮肤上散出来的、相似的温热。

"妈,"苏雨婕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晚风盖过去,"我下周休假,想跟您学做汤。"温竹青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瞬。她伸手理了理苏雨婕耳边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去,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行啊,"她笑得眼角全是细纹,"我教你炖山药排骨,还有莲藕蹄花,乌鸡花胶,你慢慢学,一锅一锅来。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紫藤落了一瓣,轻飘飘的,旋了半圈,最后落在温竹青的肩头。苏雨婕伸手替她拂掉了,指尖带过那件洗得发软的棉布衣裳时,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就踏实了——像一只飞了很久的燕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