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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竞标会

废材千金哪里逃

竞标会设在城南地块管理中心的会议厅,椭圆长桌铺着墨绿色绒布,十二把皮椅围成半圈,每一把后面都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空气里混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和香薰机喷出的柠檬草气息,灯光打得很亮,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苏雨婕坐在洲海集团的代表席位上,对面隔着整张桌子就是顾云扬。他今天穿了件深藏青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看面前的标书文件,侧脸被顶灯照得轮廓分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顾乔舟坐在她斜后方,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佛珠搁在桌角,气定神闲地喝茶。他今天亲自来了,大概是觉得胜券在握,要来亲眼见证顾氏倒下这一刻。

"下面请各竞标方提交最终标书。"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洲海的代表站起来,将牛皮纸密封袋递上去。苏雨婕看着那个袋子经过几双手,最后落在评标委员会桌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知道那里面装着一份假标书,参数页被替换过,报价比真正的评标基准价低了六个点。她亲手把那份假数据给了顾乔舟,顾乔舟亲手安排人做的手脚。现在那份标书就躺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纸面光洁如新,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乔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大概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项目到手后的布局了。

唱标环节进行到一半时,刘主任忽然举手了。

"等一下。"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胖乎乎的脸上挂着一副疑惑的表情,"洲海这份标书,参数页的版式和招标文件模板对不上啊。大家看看这里的行距,还有表头的字体字号——跟其他几家竞标方的差了一截。"

全场安静了一瞬。顾乔舟端茶的手顿住了。"不可能。"洲海的代表急了,"我们走的是标准流程,标书一式三份,密封完好——"

"哦?那请把原件拿出来对照一下。"刘主任不紧不慢地从文件袋里抽出招标中心留底的那份原件,摊在桌面上,"各竞标方代表可以过来看一看,这两份是不是一模一样。"

苏雨婕没有动,余光却捕捉到顾乔舟的手指在佛珠上猛地收紧了一瞬。那颗沉香木珠子在掌心里被碾得无声无息。

顾云扬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两份标书,然后转身朝向全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灌进每个人耳朵里:"洲海涉嫌在竞标环节伪造标书,替换关键参数页,以达到操纵报价的目的。我代表顾氏集团,正式向评标委员会和招标管理中心提出复议申请。"

会议室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几秒钟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顾乔舟慢慢放下茶杯,茶汤溅出来一点,洇在墨绿色绒布上,颜色深得像一摊干涸的血。

他看了苏雨婕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几乎捕捉不到。但苏雨婕看见了。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仿佛早有预料的了然。他看着她,像看一只自己养大的燕子飞回来,衔走了他手里的饵食。然后他收回目光,平静地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顾叔叔。"苏雨婕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像是另一个人在用她的喉咙说话,"您别喝了。茶凉了。"顾乔舟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咔"一声脆响。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在走慢镜头。招标中心的人进场,封存标书,调取监控记录。顾言从某个角落里递上来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洲海近半年策反顾氏员工的资金往来记录,转账截图、通话时间线、加密邮件的解密文本,厚厚一摞,每一页右下角都盖了公证处的钢印。那些内鬼、资金断裂的幕后黑手、被拆散的供应链,桩桩件件,一条线穿成一把锁,锁扣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警笛声从楼外隐隐传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会议厅,向顾乔舟出示了证件。顾乔舟站起来,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苏雨婕,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她脸上,像七年前医院走廊里他第一次找到她时那样温和。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苏雨婕辨认出来了。他说:"燕子。"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隔音太好,外面的警笛声忽然就听不见了,只剩满屋子的人在收拾残局,打电话,发邮件,打印机嗡嗡运转。一切忽然就变得很日常,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苏雨婕站起来,绕过椅子,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快到像身后有人在追她。顾云扬追了两步跟上来,在走廊拐角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雨婕——"

她转过头,眼眶是红的。眼泪没掉下来,但红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呛了一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抖。嘴唇抿得发白,脸上那道努力维持了一整天的镇定崩开了一条缝,然后那条缝越裂越大,整张脸忽然就垮了。

"别跟着我。"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我就……出去透口气。"话音没落,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连成线,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出细小的水痕。她抬手去抹,越抹越多,手背湿漉漉的,狼狈得不像她。

顾云扬愣在原地。他见过苏雨婕在董事会上舌战群雄,见过她深夜改方案改了八版还能对他冷嘲热讽,见过她站在三十八楼电梯口撕辞职信时那种决绝的眼神。他没见过她哭。

这种陌生感让他短暂地慌了。他伸手去够她,掌心贴上她的后背,触到那层薄薄的西装面料下面,脊骨的线条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的弓。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拆一件贵重礼物的包装——既怕弄疼了东西,又怕自己笨手笨脚显得可笑。

"别哭了,"他低声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地穿过胸腔传到她耳畔,"案子结了,事情完了,顾乔舟判不了太重的,我让律师保他——"

"你不懂。"苏雨婕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被他的西装吸收了大半,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他以前……他以前对我是真的。他教我写毛笔字,他替我缴了医药费,他说燕子飞走了就不会回来。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把他拉回来的。"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彻底失声了。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顾云扬低头看她,只见一截白得透明的后颈,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被他呼出的气息吹得轻轻晃动。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他知道此刻最好的安慰大概就是闭嘴站着,把怀抱这个动作持续下去。于是他收紧了手臂,将掌心覆在她后脑勺,把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按实在自己肩窝里。苏雨婕的睫毛扫过他的颈侧,潮湿的,颤动的,像一只飞累了终于肯落下来的燕子。

走廊尽头有人探了个头,是莫启明,手里还举着个文件夹。他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张,默默把脑袋缩回去了,走之前还顺手帮他们把走廊拐角的门虚掩上了。

顾云扬抱着苏雨婕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外面南城的阳光正烈,透过百叶窗洒进来一道一道的金色横条,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把轮廓镀得温温软软。"雨婕,"他贴着她耳根,把声音压得不能再轻,"回家喝汤吧。我妈炖了一整天了。"

怀里的人没说话,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最后软软地搭在他胸口上。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最后那点没掉完的眼泪蹭在他衬衫上——是深藏青的,看不清痕迹,大概明天送去干洗也就没了。

但她知道那一片会永远留在那里。像缝在袖口里的纽扣,剥了橘子皮晒干泡的水,便签纸上歪歪扭扭的小花。有些东西被做成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走吧。"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终于找回了一丝日常的、硬撑的、她自己的调子,"汤凉了就不好喝了。"顾云扬松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微微洇湿的痕迹,然后很自然地解开了西装外套扣子,把衬衫那面遮住了。"嗯,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走廊,穿过阳光漫溢的大厅,推开旋转玻璃门走进南城那个寻常的午后。风从巷口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街上卖烤红薯的甜腻香气。顾云扬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右手虚虚地悬在她腰后,像护着什么怕摔的东西。

苏雨婕走了几步,忽然说:"顾云扬。""嗯?""那个汤……你妈炖的什么?""山药排骨。她说你太瘦了。"

她偏过头看他一眼,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没褪净的红,嘴角却翘起来了:"那汤里放姜了吗?我不吃姜。"顾云扬怔了一下,然后耳根又红了起来。他低头翻手机备忘录,大概在查他妈发的菜谱步骤。苏雨婕看着他笨拙划屏幕的样子,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什么,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