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盟友

第二天一早，苏雨婕把昨晚顾云扬给她的假数据重新誊抄了一遍，用洲海内部系统的格式排版，连行间距和页边距都调得一模一样。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嗡嗡作响的间隙，她抬头看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眼睛亮亮的没有说话。

九点一刻，她端着两杯热美式敲开顾乔舟的办公室门。顾乔舟正在窗边打太极，穿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动作慢而稳，佛珠放在旁边的红木架子上，晨光穿过珠子缝隙在墙面上投出一串圆润的光斑。

"顾叔叔，"苏雨婕把咖啡放在茶台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招标那边我拿到了。"

顾乔舟收了势，转过身来。他脸上那层练功时特有的松弛慢慢褪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么快？""项目部那边有个助理跟我关系不错，昨天中午一起吃饭，她喝多了，随口提了一句报价上限的区间。"苏雨婕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我根据她说的区间和顾氏过往项目利润率反推了一下，评标基准价大概在这个范围，报价上限在这个范围。您看看准不准。"

顾乔舟接过纸，从架子上取来老花镜戴上。他看得很仔细，食指跟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划，偶尔停下来推一推镜架。苏雨婕站在旁边，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面上却端着乖巧的晚辈模样，低头搅弄杯里的咖啡。

"数据来源可靠吗？"顾乔舟摘下眼镜。"可靠。"苏雨婕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那个助理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拿到报价上限的初稿太兴奋，跟男朋友打电话说漏了嘴。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顾乔舟点点头，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雨婕，叔叔没白疼你。"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节粗大，和她记忆里的那只手一模一样。苏雨婕的指甲陷进掌心，面上扯出一个笑："顾叔叔的事就是我的事。”走出办公室时，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早茶约在城东一间老字号酒楼，临街的卡座用雕花屏风隔开，茶香混着虾饺和肠粉的热气在空气里蒸腾。刘主任比她早到一刻钟，已经泡好了铁观音，正拿着手机看新闻。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微秃，肚子圆润，笑起来满脸褶子，看着像家里某个好脾气的叔伯。

"苏总监，久仰久仰。"刘主任起身给她斟茶，茶汤金黄透亮，"顾总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今天这顿早茶有正事，我琢磨着你们年轻人不吃碳水扛不住，先点了几笼点心，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苏雨婕看了眼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蒸笼：虾饺、烧卖、凤爪、糯米鸡、叉烧包……顾云扬是不是把整个菜单都点了。

"刘主任，不瞒您说，今天找您是有一桩事。"她压低声音，"城南地块招标，可能会有人动手脚。"刘主任夹凤爪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落下去，夹起一只酱色浓郁的凤爪放进碟子里。"具体说说。"

苏雨婕把顾云扬的计划捡重要的讲了，略去了顾乔舟和自己的关系，只说"有竞标方打算在标书送达评标委员会之后做替换"。刘主任边吃边听，中间还让服务员加了一壶普洱，从头到尾脸色平稳得像听人聊今天的天气。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在唱标环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他们把假标书端上来之后，再当场提出核对原件？"刘主任擦了擦嘴。"对。而且顾总说了，只要您配合这一场，今年市政那边的绿化养护项目，顾氏旗下有两家子公司可以帮忙协调资质，走快速通道。"

刘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笑呵呵的："回去告诉顾总，我这人最见不得歪门邪道。招标嘛，公平公正公开，谁要是在里头掺沙子，那就是打我老刘的脸。"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那个绿化项目的事，回头他得给份正式的书面函，我好跟上面报备。"

苏雨婕端起茶盏敬了他一杯："刘主任痛快。"

从酒楼出来时，金茂市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苏雨婕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顾云扬发来一条消息："早茶吃得怎么样？"她回："虾饺不错。事情办妥了。"对面秒回一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紧跟着又来一条："晚上别加班，我妈又炖了汤。"

苏雨婕盯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回洲海。

电梯上到三十八楼时，她远远看见自己工位上那盆多肉被人动过。叶片的方向转了个角度，朝着窗子那边，像是刻意摆出来的。她走过去翻开多肉底下的软垫，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压在那里，裁得整整齐齐，边角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记得有些什么不开心的或者开心的事都要和我说哟，我永远都是你最坚定的盟友。

苏雨婕捏着便签纸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笑又想哭。顾言用的是"盟友"不是"朋友"，这两个字里带着职场特有的、微妙的分寸感，摆明了告诉她：我知道你知道了，你也该知道我知道，我们之间从此不用藏着掖着了。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花又泄了底，让这份职场默契多出一点藏不住的、属于顾言本人的暖意。

她想起上周顾言趴在她隔板上啃苹果的样子，下巴搁在胳膊上，嘴巴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她"雨婕你中午吃啥"。那时她以为只是一顿寻常的午饭，现在回想，顾言大概盘算了八百遍才装作随口问出那一句。

苏雨婕把便签纸对折再对折，放进钱包夹层里，和那张缝纽扣当晚顾云扬落在家里的名片放在一起。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招标方案"的文件夹已经被她改名为"春季工作计划"，里面摆着上周部门团建的合影。

有人在旁边的工位上轻轻敲了敲隔板。苏雨婕转头，顾言正举着一个橘子递过来，笑眼弯弯的："新到的，可甜了，分你一半。"她接过来，指腹摩过橘子微凉的皮，然后掰开一半递给顾言。两人隔着一块薄薄的隔板剥橘子吃，汁水沾了满手，谁也没提那张纸条，谁也没提"盟友"这两个字。

但苏雨婕把橘子皮收进抽屉里，晒干了，大概是想留着泡水喝。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