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南城华灯初上。
那家日料店藏在写字楼背面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窄窄的,挂着半截藏蓝色暖帘,上面用白漆写着"鮨"字。苏雨婕第一次来是去年冬天,阴差阳错走错了巷子,老板娘看她冻得鼻尖通红,硬塞了杯热清酒给她。后来她常来,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吃茶碗蒸,看窗外偶尔经过的野猫踩过积雪。
顾云扬比她早到。苏雨婕掀开暖帘时,他正背对着门口解西装扣子,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搭在旁边椅背上,桌面上摊着一份对折的文件夹,边角被他压得很平整。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朝他努努嘴:"这位先生说是您朋友,等了快半小时了。"
苏雨婕在他对面坐下,榻榻米的温热从脚底漫上来。顾云扬把菜单推过来,上面用铅笔勾了几道菜,全是她平时爱点的:茶碗蒸、炙烤三文鱼腹、梅子酒。
"你怎么知道……"她捏着菜单角,声音闷闷的。
"上个月公司聚餐,你知道了之后就让莫启明帮你多点了一份茶碗蒸打包,他微信语音抱怨了一路。"顾云扬把文件夹打开,推到她面前,"项目的事,先说正事。"
城南地块的初始方案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流程图铺了整整六页纸,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做了标注。苏雨婕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为什么顾乔舟要把评标基准价和报价上限看得那么重——顾氏的方案做得太完整了,成本测算、工期排布、风险预案,几乎没给对手留任何缝隙。如果走正常评标流程,洲海几乎没有赢面。
"所以顾乔舟只能走歪路。"她放下文件。
"他走歪路,我们就得比他多走一步。"顾云扬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评标基准价我可以给你一份假的,跟真数据相差零点五个百分点,足够逼真,又不会真的让洲海中标之后出大乱子。等他们把假数据拿去动手脚,替换标书的时候,评标委员会那边我会提前打好招呼,让他们在唱标环节当场核对原件。"
苏雨婕眯了眯眼:"你要当场抓现行?"
"不。"顾云扬往后靠了靠,暖帘外的暮色落在他侧脸上,将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边,"当场抓现行是下策。我要让他们把替换过的标书交上去,走完全部评标流程,等洲海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再以标书作假为由申请复议。"
"那洲海的报价……"
"低三个点,扣分临界值以下,我算过了。"顾云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独的计算纸递给她,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公式和推导过程,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个数字出来,"如果洲海用你的假数据倒推报价上限,只能算到这个数。而这个数字,比真正的评标基准价低了整整六个点。他们自以为赚了,实际上会把项目亏掉一半利润。"
苏雨婕盯着那张计算纸看了半晌。纸面上有修改的痕迹,某个公式旁边被橡皮擦过两次,墨迹在纸纤维里洇开了一小片。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又熬到几点。
"还有一件事。"顾云扬压低了声音,目光越过暖帘外渐浓的夜色落在她脸上,"洲海那边,有我的人。"
苏雨婕端着的梅子酒顿在唇边。
"你认识她。"顾云扬说。
一种奇怪的预感从她脊背攀上来,像晚春时节忽然掠过颈后的一阵凉风。她在洲海认识的人不多,掰着手指都能数完,能称得上"认识"并且在顾云扬口中用"她"指代的……
"顾言。"顾云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该被旁人听见的秘密。1
这局博弈看着好带感啊
梅子酒从杯沿溢出来一滴,落在她虎口上,冰凉。苏雨婕低头看着那滴琥珀色的液体,想起上周四顾言还趴在她工位隔板上啃苹果,嘟囔着说"雨婕你觉不觉得最近茶水间的速溶咖啡换成便宜货了"。想起上个月她感冒,顾言一声不吭跑去药店买了盒感冒药塞在她抽屉里,纸条上画了个笑脸。想起去年秋天两人一起出差,酒店房间的空调坏了,顾言把自己的毛毯裹在她身上,缩在沙发里冻了一夜,第二天还笑嘻嘻说"我脂肪厚扛得住"。
"她……"苏雨婕把酒杯放下,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抖,"她什么时候——"
"五年前。"顾云扬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她本来是苏氏集团的,你离开之后也跟着你来了顾氏。后来顾氏发生了很多事,刚好洲海那边我也要派个人去看看,于是我让她去了。"
苏雨婕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指腹按在虎口那滴酒渍上,反复摩挲,忍不住弯起嘴角“难怪那次入职大会上看到她。”
顾云扬忽然伸手,隔着桌面覆上她的手指。他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顾言拎的清,能力强。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初派她来的原因。"
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就那样轻轻按着她的手背,像怕她整个人会碎掉似的。苏雨婕垂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忽然发现他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新鲜的,还没完全褪成肤色。
"手怎么了?"
顾云扬缩回手,耳根可疑地泛了红:"昨晚煮面,锅盖没拿稳。"
堂堂顾氏总裁,煮面被锅盖烫了手。苏雨婕胸口那股堵了整天的闷气忽然被什么戳破了个口子,酸酸胀胀地往外泄。她低头抿了口梅子酒,唇角弯了一下。
"顾言那边我怎么说?"
"她会找你。"顾云扬把文件夹收起来,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但耳根那抹红还没褪干净,"她认得你桌上的那盆多肉,上周你出差她帮你浇过水。下次她再浇水的时候,会顺便放一样东西在你键盘底下。"
苏雨婕咬着筷子尖,忽然想问问顾云扬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现在坐在同一张榻榻米上对着一盘炙烤三文鱼腹商量怎么扳倒自己的恩人——人生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
老板娘端来最后一道甜品,是抹茶布丁,上面撒了金箔,一看就是她手作的惯用伎俩。"您朋友点的,"老板娘朝顾云扬努努嘴,"说您每次来都念叨这个。"
苏雨婕愣了一瞬,抬头看顾云扬。他正低头把围巾重新围好,侧脸被暖帘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整个人难得褪去了办公室里的锐利和疏淡,显出几分笨拙的温和来。
"……你来过?"
"来过三次。"顾云扬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两次你坐的是吧台,第三次你坐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一个人吃了两份茶碗蒸,走的时候在门口踟蹰了半分钟,应该是想打包但不好意思开口。"
他说完掀开暖帘走出去,夜风裹着巷口的关东煮香气涌进来。苏雨婕坐在原地,盯着面前那个洒了金箔的抹茶布丁,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苦的,甜的,凉的,一层一层化开来,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缓缓解冻的东西。
暖帘外传来顾云扬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吃完了就出来,我送你回去。明天还要给顾乔舟送假数据,别迟到了。"
苏雨婕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掀开暖帘走出去。巷口的路灯下顾云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像个不太熟练的拥抱。她加快脚步追上去,在他旁边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挨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