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还有几天就要上班的时候,谭家名带着方心訸来到了滦平。
这一路上,谭家名给她悄悄地讲了许多王归早和他的故事。
方心訸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她只是觉得这里都很漂亮,也很心旷神怡。
谭家名按照记忆,寻找着王归早曾说的那片名为周台子的村庄,通过问了无数人找到了这里。
方心訸紧紧地攥着书包带跟在谭家名后面,不紧不慢。
到了周台子村,方心訸抬起头看了一眼。
这座村子是个十佳村,还带着各种荣誉。
谭家名问了村口一位村民:“请问,杨村长在吗?”
村民蹲在一旁抽烟,回应:“你等一下。”
村民把烟掐灭,不忘搓了搓手。
谭家名看到方心訸安静地靠在一旁树下弯着腰,他起身过去,不忘问:“是不是累了?”
方心訸嘴硬表示没有,她说:“我想喝水,但是水在你包里。“
谭家名把包卸了下来,不忘说:“那你叫我呀。”
方心訸撑着腰:“我没力了。“
谭家名打开一瓶水,“累了就说,不要埋在心里,我心疼。”
方心訸接过水,猛喝了几口:“谭家名,你带我来这,是因为你朋友吗?”
谭家名也靠在一旁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是啊,答应他来看看的,不能失约。”
方心訸哦了一声,接着说:“他一定是非常好的人吧。”
谭家名颔首:“挺好的,在那段期间还挺照顾我的。”
方心訸看着景色,不忘看着一旁的男人:“滦平真是个好地方,我听说这个地方普通话特别好。”
“是啊,老王的普通话就特别标准。”
村民朝着他们喊:“喂,喂,那个谁,村长来了。”
谭家名赶紧拉着方心訸过去,问:“请问是杨村长吗?”
杨村长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质穿着,披着一件藏青色衬衣在肩膀上,五十岁左右,挂着一个水烟袋在抽。
杨村长颔首:“我是。”
“我是二狗子的同事,让我把一份东西交给您。”
杨村长愣了一下,接着抬头看了一眼谭家名。
“二狗子?是王家的那个傻小子不?”
谭家名颔首:“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可以找个地方单聊。”
杨村长示意他们:“那么去村委会吧。”
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地方,一眼能看到头。
杨村长给他们准备了两个搪瓷杯,里面倒下了一些茶水招待,摆在了桌面上。
“二狗子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
杨村长默默地把水烟袋抽了几口,接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谭家名从包里拿出一个半大不小的信封,信封很厚,而且是牛皮纸信封包着的。
“这是他交代的,我得帮他带到。”
方心訸坐在一旁,全程都没有说话。
两个男人的气氛格外沉重,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杨村长看着这一沓钱,用手掂了掂,就像掂砖头一样。
“诶……”杨村长叹气,“这孩子,也是倔强。”
“杨村长,我们就是想来这看看,您介意么?”
杨村长一脸难以置信地模样看着谭家名:“我们这地方哪里有你们大城市好。”
谭家名摇摇头:“我就想带着我妻子来看看。”
杨村长叹气:“也好。二狗子这个钱吧,我就暂时收下,回头按照他的要求建设一下。对了,你们认识郑老师吗?”
“郑老师?”谭家名想了想,“应该认识。”
“郑老师一开始来的时候,就是来说是小早的朋友,说是来帮帮他。我能猜出来,其实小早就那样了,所以我也没好说些什么。“
杨村长说到这,像是把水烟袋吸得更深了。
方心訸看到谭家名脸色微变,她默默地握住谭家名的手,不忘说:“请问,在哪可以看到郑老师吗?”
杨村长直起身:“就在村里的小学。我带你们去。”
谭家名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方心訸把谭家名慢慢扶起来,低声说:“别难过,我们去看看吧,嗯?”
谭家名摇摇头:“我没难过,我只是后悔没早点来。”
方心訸轻轻地握紧谭家名的手,柔声道:“王警官他不会怪你的。”
来到了村里的小学,小学里四年级正在上语文课。
讲台上,一个身穿朴素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上面教课。他戴着一副眼镜,模样端正,而且带着满腔热忱看着下面的学生。
“来,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早发白帝城》。”
郑双鸿拿着一旁破旧的教鞭,先是简单地教着上面的重点生字,教完之后,他又说:“来,老师读哪一句,你们就跟着读。”
小孩子们们齐刷刷地回应:“好!”
郑双鸿用教鞭划着第一句:“朝辞百帝彩云间。”
小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说:“朝辞百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两岸猿声啼不住!”
郑双鸿划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看到了门外的谭家名。
他稍稍轻咳了几声润嗓:“同学们,最后一句我们大声点,这样才能记住。”
小孩子们纷纷地坐得更直,随后一一点头。
“轻舟已过,万重山。”
“轻舟已过万重山!”
下课刚好铃响,郑双鸿布置任务:“小朋友们记得把这首诗多读几遍,回头我把这个写在纸上,大家都会有一份。回到家,把这个记一下,我周五的时候呢,会给你们讲这首诗的意思。下课吧!”
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鞠躬:“老师再见。”
孩子们下一节课是体育课,所以很快教室里就没人了。
郑双鸿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笑着说道:“谭警官,方医生,好久不见。”
方心訸颔首,谭家名看着郑双鸿说:“好久不见啊郑老师。”
郑双鸿摸了摸脑袋:“哪里算老师,充其量就是普普通通。”
普普通通……
他们三个随便坐在三个木质椅子上,彼此静默。
方心訸看他们因为王归早的事情难以开口,便先开了一个话题:“郑先生,在这还习惯吗?”
郑双鸿双手搓着:“哪里有什么习惯不习惯了,呆久了就好。我想……我以前就是在这个环境下生活的吧。”
谭家名问他:“你现在还抽烟不?”
郑双鸿摆摆手:“出来后就没抽了,现在孩子们都在,已经不方便了。”
谭家名颔首:“我也差不多了吧。”
郑双鸿问谭家名:“那你,还想做什么?”
谭家名垂下头:“没想好。”
方心訸像是猜到了什么,她把包放在位置上,便识趣地起身离开了。
见方心訸离开后,谭家名才把背靠着椅背:“我想重回片儿警。”
郑双鸿说道:“那你在忧心什么?”
谭家名叹气:“我怕……她嫌弃我不够。”
郑双鸿微微一笑:“我问你,她跟你多少年了?”
谭家名数了数:“十三年了。”
“若是真的嫌弃,她三个月就可以跑了。”
谭家名还是觉得有顾虑:“可是我答应她要给她做个名堂的。”
郑双鸿眉峰轻佻,说:“谁说片儿警就不是名堂了?”
谭家名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在一旁和孩子们玩得很开心的方心訸:“你看看我,这些年,给她操了多少心。”
郑双鸿也一并看去:“方医生不会嫌弃的,她……只是怕你回不来而已。”
谭家名看着她的身影,一下子入迷了。
母亲……父亲……方心訸。
这三个人,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转。
郑双鸿又道:“其实有些事儿吧,不要想的那么复杂。王警官和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可不是白眼狼。你爸在我小时候就教过我,做白眼狼会倒霉八辈子的。”
【做白眼狼会倒霉八辈子】
谭家名说:“其实我已经比大部分警察都要幸运了。我这几个月睡觉,我一直都想着那几年的事儿,我甚至都不知道归早怎么死的。我想一想,我都觉得两眼发昏,后脑也会隐隐地疼。”
“谭家名,你要是觉得我为了所谓的名堂继续爱你,那你就错了!”
方心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她的声音是罕见的低沉。
就连谭家名本人也没想到,她人生之中第一句‘爱’居然在这个情景冒出来的。
“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名堂,我也不需要你所谓的上升职位。你做个普通的警察,普通的片儿警有什么不好的?普通警察就这么不入你的眼吗?社区警察就那么不好吗?硬要做卧底或者刑警才是好的吗?警察大把职位,你硬要为了一个职位执着,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说完,方心訸把包里的水拿出来喝了几口,接着又出去了。
郑双鸿被这一举动惊住了。
接着,郑双鸿又说:“谭警官,其实做什么都一样。就像我,我十八岁就开始做爸和江警官之间的线人,跟你认识的时候我已经做了足足十年。我一直都在你父亲的培养下学会了很多知识,是他告诉我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有的时候,你根本不需要为了所谓的利益去做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你的动力是什么?现在就继续去做,做警察这种事能活着一辈子就是幸运。你纠结太久其实也不是一个事儿……”
谭家名望着方心訸的身影,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夜晚,谭家名和方心訸在旅馆里,彼此躺在各自的床上。
夜很静,弯弯的月亮挂在黑夜,像是一把弯刀。
他们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方心訸侧躺背靠着谭家名,全程无话。
谭家名则在一旁默默地抽烟,连续抽了两根。
想了许久,方心訸屏住呼吸,对谭家名说:“你如果还是在想那件事的话,那就分手吧。”
谭家名的脑子瞬时清醒:“你瞎说什么话?”
方心訸双手在被子里抱住自己:“因为我觉得我的努力没有任何的意义。”
谭家名鼻子一酸,连忙掐断烟跑着来到方心訸的床上:“怎么了你这是?”
“我还要问你呢。”方心訸的眼睛发红,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想要名堂才爱你的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固执?警察,一直都是一个光荣至上的工作,你能做的那么好,其实非常不错了。”
谭家名抚摸着她的脖子,不忘亲了下去。
谭家名在她头顶哑道:“心訸……”
方心訸还在发小脾气:“别叫我。”
“原谅我,我真的很想给你好的生活。”
“那你考虑一下吧。我愿意把我全部都给你,你可否愿意全部相信我?“
说完,方心訸抱着他,一动不动。
谭家名慢慢地用手解开她的睡裙,不忘轻轻地用手触碰。
方心訸闭起双眼,呼吸屏住,感受着他手上的茧子摩挲着自己胸腔的感触。
谭家名轻轻地把方心訸压在自己的身下,沉沉地回应了一声。
方心訸抱住谭家名的脖子,轻轻地舔舐。
谭家名紧紧抱着方心訸,声音哑着:“心訸,你别走,好不好?”
“你欺负我,你不讲理。”方心訸用手触碰着他那健壮的前胸,不忘抚摸着上面的伤痕:“那我请你不要再欺负我了行不行?”
谭家名沉沉地回应着:“好,不欺负,不欺负……我往后余生都听你的,好不好?”
“谭家名,我真的只求你能过得安宁,活得精彩,对得起自己。”
“我知道。”谭家名抱紧着方心訸的细腰,“可是我真的太普通了。”
方心訸一边吻着他的发梢,一边不忘在他的耳朵旁轻声细语:“有的人干一辈子大事,但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可是有些人一辈子默默无闻,最后也不负自己了。曹博文,你看看他……一辈子干了所谓的大事,他得到了什么?而你,做着默默无闻的普通无名英雄,能被世人铭记所谓的好,那就够了。”
谭家名沉默着,方心訸明白他这样算是回应了。
方心訸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忘感受他手指的关节力量:“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陈铭生。他们普通吗?不普通啊,他们依旧被世人铭记,被世人致敬。有的时候,你真的不要把自己想的那么低,每一个职业都值得被尊敬,你明白吗?”
“嗯……”谭家名抱住心上人,沉沉地回应着:“我知道了……”
“知道个鬼!”方心訸低声说,“你这是不讲理,不懂事,不听话。”
谭家名把她抱得更紧:“我要讲理,我要懂事,我要听话。“
“那你要真的听啊……普通又怎么样,在我眼里你就不是普通的啊。你都从生死线回来了,活在当下,好好替他们活,不好吗?”
“好!”
这句好,深深地入了方心訸的内心。
方心訸握住了谭家名另外一只手,不忘对他的身体更加呵护。
今晚的夜,月如钩,如同寂寞梧桐深夜锁清秋。
可在方心訸眼里,月圆满,如同银汉无声转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