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核签章,竞天深圳办公室三号会议室。
这个由头是周保代找的。原话是:"签章嘛,三方都在场才踏实,我都安排好了,谁也别想跑。"
于是三个人坐进了同一间会议室。底稿一册一册过,签章一页一页核,周保代坐在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活像个监考老师。
两个被监考的倒是专业。一个递册子,一个核页码,动作衔接流畅,话少得可怜。
"第三册,签章页齐全。"
"嗯。第四册。"
周保代实在受不了这个气氛,核到一半,把笔一撂:"我出去抽根烟——我不抽烟,我出去透口气。你俩继续,慢慢核,不着急。"
他走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纪云舒低头核第五册,一页一页翻得很稳。翻到第七页,对面的人开口了。
"纪经理。"
"嗯。"
"你在躲我?"
她翻页的手停了半秒,继续翻:"骆律师,我在核签章。"
"签章我看得见的在核。"骆嘉昀把手里那册放下,"人,我看不见的在躲。"
纪云舒抬起头。
对面的人看着她,眼神很平,平得像法庭陈述:"八天。群里的'收到'一共四十七条,私聊零条。周二视频会,你看了讲稿四十分钟,没看我一眼。纪经理,我说错了吗?"
"骆律师,"纪云舒合上底稿,"两边风控的通知你都签了回执。敏感期,私人联系方式暂停,线下会面报备,线上走公共渠道——原文你也是读过的。"
"我读过。"骆嘉昀说,"我还不光读过,我研究过。"
他往前坐了坐,语气还是平的,字字清楚:"通知原文,'私人联系方式原则上暂停用于项目相关交流'。重点是两个:一是'原则上',二是'项目相关'。你把'原则上'读成了'一律',把'项目相关'读成了'一切'。纪经理,这不是你的专业水平。"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纪云舒张了张嘴,没出声。
干了八年审计,咬文嚼字是她的本行。合同里一个"或"字她都能给你拆出三种解释。可这条通知,她确实——确实读宽了。她不是没看出来,她是不敢往窄了读。
"被我说中了。"骆嘉昀看着她,语气松了一点,"纪经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往宽了读?"他说,"这不像是你会犯的错误。除非你不是在读通知,是在给自己立规矩。"
纪云舒沉默了一会儿。
"骆律师,"她开口,声音不大,"我是申报会计师,你是发行人律师。敏感期被查出中介之间口径勾兑,项目就完了。我宁可读宽,不敢读窄。这个分寸,我必须往保守了拿。"
"理由成立。"骆嘉昀点头,"立场我也尊重。"
他顿了顿:"但是纪经理,'暂停私人联系',不等于'假装不认识'。这两条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你这几天执行的不是通知,是绝交。"
绝交两个字砸下来,纪云舒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是两家风控定的。"
"风控定底线,细则我们定。"骆嘉昀说得干脆,"我提个方案,你审。第一,工作沟通全部走公共渠道,一字不落,留痕合规。第二,私人联系,减量,不切断——一天一条也好,三天一条也好,番茄照片也好,不算项目相关,通知管不着。第三,番茄照数。"
"什么叫番茄照数?"
"窗台上的番茄,该报还报。"他说,"第十三颗之后,第十四颗、第十五颗,一颗都不能少。这个属于植物相关。"
纪云舒看着他,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
"纪经理,对我的方案有意见吗?"他问得一本正经,"有意见提,我改。"
"第二条,"她想了想,"减量,减到什么程度?"
"你定。"
"那就——"她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非必要不发,发了不超标。具体尺度,参照通知精神,从严把握。"
"你又在读宽了。"
"骆律师,"纪云舒把底稿码整齐,"从严把握,是我的职业习惯。"
骆嘉昀笑了。这么多天,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行。"他说,"成交。"
门外的走廊上,周保代贴着墙根站了十分钟,听不真切,只听见里面的声音从冰点一路回温,最后还笑了一声。他心满意足地掐灭了手里那根并不存在的烟,转身下楼,决定给自己买个老婆饼。
会议室里,签章核到最后一册。收拾东西的时候,骆嘉昀把公文包扣上,忽然开口。
"纪经理。"
"嗯?"
"等项目注册批文下来,"他拎着包站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有顿饭,约了很久了。"
纪云舒抬头看他。
"从深水埗那顿烧鹅濑粉算起,"他说,"连本带利,攒到批文那天一起还。"
"骆律师,你的债是不是太多了点?"
"债多不愁。"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纪经理,这回,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门关上了。
纪云舒坐在会议室里,对着一桌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底稿,坐了很久。
然后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安静了八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窗台第十四颗,红了没有?"
发送。
三秒后,那边回:"红了。等你问,等了一天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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