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深圳,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
任为做东。节目杀青一周,他约骆嘉昀出来,名义是"给还俗的接风",实际上菜还没上,调侃就先到了。
"听说你请假那两天,全组都知道你去干嘛了。"任为涮着一片吊龙,"拜财神庙。骆嘉昀,我认识你八年,头一回知道你信这个。"
"陪客户。"骆嘉昀面不改色,"尽调的一部分。"
"尽调到菩萨那儿去了?"
"风险管理。"
"行。"任为把涮好的肉扔进他碗里,"那御守呢?风险管理还包这个?刘思远都说了,十块钱一个,顺路买的——灵顺寺出门右转,给谁顺的路?"
骆嘉昀夹肉的手顿了半秒:"她连这个都跟你们说。"
"她?"
"刘思远。"
"我说的是另一个她。"任为笑得意味深长,"你自己先对号入座的啊。"
骆嘉昀不接招,低头吃肉。
"行了,不逗你。"任为给他倒了杯茶,话锋一转,"说真的,那个会计师,人怎么样?"
"哪个?"
"装。"任为瞥他,"节目里我们机房那位许导,天天念叨她室友,说她室友是四大的,审计做得贼好,人狠话不多,就是老神神叨叨的,说话像算命的。我一听,这描述怎么跟你项目组那位纪经理一模一样?后来一对,还真是同一个人。"
骆嘉昀放下筷子。
"许青梧的室友,"他缓缓说,"是纪云舒?!"
"你才知道?"任为挑眉,"人许导租房合同上写的名字,全节目组都知道。合着你跟人家做了一个多月项目,不知道她室友是拍你节目的人?"
"我知道她室友是执行导演。"骆嘉昀说,"不知道是同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像有一沓底稿,被人哗啦一声翻到了某一页。
那些瞬间,一页一页全翻出来了——
六月底,她随口一句"港大的吧",说的是他还没带过的实习生;七月中,延伸核查报告,三道程序全压在检查组最在意的地方,准得像提前看过题;还有上礼拜,他问她是不是要录收官了,她说"猜的",那个语气,笃定得不像猜。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
不是内线消息那种知道——项目里的事,他知道她有多干净。是另一种知道,像是她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得比所有人都远半步。
"想什么呢?"任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骆嘉昀回过神,"想起她说过的一些话。"
"可疑?"
"不算可疑。"他想了想,选了个词,"神奇。"
"那你就问啊。"
"不问。"
"为什么?"
"她不想说的事,我不问。"骆嘉昀给自己倒了杯茶,"职业习惯。"
"你们律师的职业习惯还真是什么都往里装。"任为摇摇头,"那你要憋到什么时候?"
"攒着。"骆嘉昀说,"攒到她自己愿意讲的那天。"
"攒出问题来怎么办?"
"不会的。"
"这么确定?"
骆嘉昀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想起的是另外一些东西——批注里的"早点睡",备注条上的"少辣",窗台上的番茄,通宵那晚的凉茶。一个人要是真想瞒你害你,不会把日子过得这么明目张胆。
"任为,"他忽然开口,"你那个许导,人怎么样?"
"我哪个许导?"任为学着他的腔调,"许导就是许导,什么叫'我那个'?"
"……"
"行,不逗你。"任为笑了,"人很好。认真,有分寸,扛事。"
"哦。"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骆嘉昀,"任为把筷子一放,"咱俩今天这顿饭,怎么谁都说不清自己的事儿呢?"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两个律师隔着一锅牛肉,各自沉默了三秒,然后同时伸手去捞同一片肉。
"你的。"
"你的。"
最后那片肉在锅里煮老了,谁也没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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