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予你10

七月初，杭州。

高铁两个半小时，下来直奔灿星的工厂。董秘安排了两天的现场核查：车间走访、仓库盘点、供应商访谈。审计两人，律师两人，保荐机构一人。

三十五度的天，车间里四十度。注塑机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麻，空气里一股塑料粒子的味道。纪云舒戴着安全帽，跟着仓管员一列一列盘点，汗把衬衫后背浸透了，安全帽的系带在下巴上勒出一道红印。

骆嘉昀的团队负责核查合同文本，他本人在会议室看了半天采购合同，下午也钻进了仓库。

盘到第三列货架，纪云舒停下来。

"这批货，账上是六月二十号入库的？"

仓管员翻了翻记录："对，六月二十。"

"入库单上的批次号，和货架标签对不上。"她蹲下来，指着货架侧面的标签，"这一批是五月末的货。六月二十入库的那批，在哪？"

仓管员愣住了，捧着记录本翻了五分钟，脸越来越白，汗顺着安全帽的系带往下淌。

"入、入是入了，"他声音都变了，"入完当天就发走了，客户现场急用，走的紧急发货流程，出库单……出库单还没来得及补。"

虚惊一场。货没少，账实也符，但单据链断了一环。

"紧急发货也要有临时出库记录，事后三个工作日内补单。"纪云舒在盘点表上记了一笔，"这不是大事，但检查组来了，断一环就是一条问询。今天下午补，补完拍照发我。"

"好好好，马上办。"

回会议室的路上，骆嘉昀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刚才那个批次号，全仓库几百个货架，纪经理怎么一眼看到的？"

"标签的颜色。"她说，"五月末那批用的是旧版标签，泛黄的，新版是白的。几百个货架里就那一块发黄，想不看见都难。"

他看了她两秒。

"观察力是吃饭的本事。"她把这句话原样还了回去，"职业习惯。"

骆嘉昀低低地笑了一声，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但听那个调子，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

"骆律，说人话。"

"我说，"他切换回普通话，眼里还有笑，"纪经理这个水平，来做律师也够了。"

"免了。我数钱数得明白，吵架吵不明白。"

"吵架也是数钱。"他说，"把对方的漏洞一个一个数出来而已。"

"那你们那个叫抬杠，我们叫对账。"

"抬杠也要讲证据。"他说，"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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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董秘做东，在工厂附近找了个馆子，一群人吃了顿饭。周保代没来，视频里举了举茶缸子算是出席了。饭桌上董秘聊起董事长的规矩，一条比一条讲究——办公室的鱼缸养几条、几点换水、周五不能签合同，纪云舒听得若有所思。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才知道，这都只是开胃菜。

散场后回深圳的高铁上，她刚找到座位，就看见过道对面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骆嘉昀靠着椅背，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这么巧。"

"骆律也这趟车？"

"嗯，回深圳，明天有录制。"他说，"座位是助理订的。"

"哦。"

"真的。"

"我又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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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起来，窗外的灯一串一串往后跑。开了不到半小时，过道对面的人头一点一点的，终于歪在椅背上，睡着了。

眼下一层青影，比上周视频里又重了点。录制、底稿、现场核查，三头烧。

纪云舒收回目光，手机震了一下。许青梧发来的。

"你那个香港律师——"

她打字："他不是我的。"

"？？？我还没说完。我是想说，我们节目实习生都觉得他最温柔，汪雨橦说跟他谈话像做SPA。你把人想哪去了？"

纪云舒抬起头，看了看过道对面。

睡着的人眉心还是微微蹙着的，大概梦里都在过底稿。车厢空调的冷风扫过来，他无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她从包里翻出一件薄外套，起身，轻手轻脚地搭在他腿上。

外套落下去的那一下，他的睫毛动了动，没醒，只是眉心松开了一点。

她回到座位，给许青梧回了三个字。

"是挺烦的。"

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人不坏。"

手机那头，许青梧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跟着一条语音，她没点开，也猜得到内容。

车到深圳北，广播响起来的时候，骆嘉昀醒了。他低头看见腿上的外套，愣了一秒，抬头看她。

"空调太冷。"纪云舒面不改色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怕你冻感冒了，耽误周三的会。"

"唔该。"他用粤语道了声谢，把外套叠好，递还给她，叠得方方正正，像份装订好的文件。

下车的人流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再说话。

站台风大，她抱着那件还带着点温度的外套，忽然觉得深圳的这个七月，好像也没有往年那么热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