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的回答8（会员加更）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午休，骆嘉昀路过茶水间，听见央金在打电话，说的是藏语。他听不懂，但听出了语气——软软的，尾音往上翘，是跟家人才有的语气。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轻声叹了口气。

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想家了？"

"有点。"她笑了笑，"忽然想喝甜茶。深圳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个。"

说者无心。

骆嘉昀回到工位，打开地图，输入了三个字：甜茶馆。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他一家一家点进去看评价，看照片，看评论里有没有藏族顾客的留言。四十分钟后，他锁定了一家——罗湖，拉萨人开的，评论区有人说"和在八廓街喝的一个味"。

他把这个地址存进了备忘录。

备注是：顺路用。

晚上九点，二十八楼的灯还亮着一片。

央金卓玛盯着屏幕上的证据清单，右手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绿松石珠子。今晚要把这个案子的质证意见写完，她已经连续坐了四个小时。

茶歇间的咖啡机早就冷了。她的保温杯里，早上那杯酥油茶也见了底。

门口传来很轻的两声敲门。

"还没走？"骆嘉昀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个案子明天要用。"她抬头，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也还在？"

"我那份意见刚写完。"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她桌角，"顺便，给你带了这个。"

纸袋里是一杯还温着的茶，奶白色，杯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央金愣了一下，打开杯盖——一股熟悉的甜香涌上来，混着红茶和奶的气息。

甜茶。

拉萨甜茶馆里的那种甜茶。

她的手指顿在杯盖上，好几秒没说话。

"楼下……什么时候开甜茶馆了？"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楼下。"骆嘉昀的语气很平常，"我查了查，深圳有家拉萨人开的甜茶馆，在罗湖。今天刚好路过那边。"

罗湖。

从他们律所到罗湖，地铁要坐四十分钟，再步行十五分钟。这个"路过"，路过得相当有诚意。

央金看着他。骆嘉昀的领带松了一点，衬衫袖口挽着，看得出是真的"路过"了很久。

【弹幕】哈哈哈哈"刚好路过"，骆律你路过了四十分钟地铁

【弹幕】细节狙击来了！这是什么天降系天花板操作

【弹幕】央金眼睛亮的那一下，我截屏了，反复观看

【弹幕】科普：甜茶是拉萨人的日常，甜茶馆一坐一下午，想家的时候最想这一口

"谢谢。"她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奶的甜，茶的醇，温度刚刚好。

那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八廓街边上那家老甜茶馆——木桌、铜壶、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阿妈把纸币压在杯子底下，倒茶的人过来续上一杯。

"味道怎么样？"骆嘉昀问，语气随意，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很正。"她认真地点头，"甜度对，茶味也够。老板是拉萨人吧？"

"好像是。"

"嗯。"她又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不过在我们那曲，其实喝酥油茶更多。甜茶是拉萨的。"

"那我记错了？"

"没记错。"她晃了晃杯子，笑意更深，"想家的时候，两种都想。"

骆嘉昀"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但央金看见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几个字。

她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

【弹幕】他在记！他绝对在记！那曲=酥油茶，拉萨=甜茶

【弹幕】骆律的备忘录该不会有一整页"央金研究笔记"吧

【弹幕】这男人追人的方式是做田野调查，我服了

【弹幕】央金双手捧杯喝甜茶的样子好乖啊，谁懂

"案子写完了吗？"骆嘉昀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回去吧。"

"我那份意见，想跟你对一下。"他说得一本正经。

两个人一个写质证意见，一个"对意见"，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声。

央金写着写着，忽然发现一件小事——她伸手去拿甜茶的时候，杯子永远是温的。

第三次续温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抬头："你是不是每隔二十分钟就去热一次？"

骆嘉昀正低头看文件，闻言顿了顿。

"茶水间的微波炉很好用。"他承认得很坦然，"甜茶凉了不好喝。"

央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了，任为记得她所有的大事——第一次开庭、第一次赢官司、第一次骑马摔下来。而眼前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在记她甜茶凉了不好喝。

这两种好，没法比。也不用比。

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嘴角却压不下去。

十一点，两人一起下楼。夜风一吹，骆嘉昀忽然开口："那家甜茶馆，老板说还有酥油茶，每天早上现打。"

"真的？"

"嗯。"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轻描淡写，"周末要是想喝……我可以顺路。"

又是顺路。

央金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这个男人说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偏偏耳尖红了。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那就麻烦骆律师，再顺路一次。"

骆嘉昀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一拍。

骆嘉昀点点头，嘴角那点笑意，藏了一路。

地铁进站，他回头看她："对了，老板说下周开始卖糌粑。"

"你怎么连这个都问了？"

"备课。"他说得理直气壮，"学生的基本功。"

央金笑出了声。晚高峰的地铁站人来人往，她站在人群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甜茶，忽然觉得深圳的夜晚，有了一点点高原的味道。

而在律所大楼对面的便利店里，刚买完宵夜的任为站在玻璃门内，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向地铁站，手里的关东煮，忽然就不烫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没发出去的消息：「加班吗？给你带了宵夜。」

任为按熄屏幕，把那份多买的三明治，默默放回了货架。

有些东西，晚一步，就是晚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