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二十八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骆嘉昀改完最后一份备忘录,起身去茶水间接水,发现灯还亮着。
央金坐在茶水间的高脚凳上,面前的屏幕上还显示着邮箱界面,手边那只深棕色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央律还没走?"他在门口停了停。
"骆律不也没走。"她头也没抬,"过来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吧台,各自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是深圳的夜,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像没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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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黄凯的合同审查意见。"她揉了揉眉心,"写得很细,就是太怕了,处处留退路。做律师,退路留太多,当事人就没有退路了。"
"他需要时间。"骆嘉昀说。
"嗯,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所以我打算凶得慢一点。"
"凶得慢一点?"骆嘉昀品了品这五个字,"这个度很难把握吧。"
"不难。"央金移动着鼠标,"就像熬茶,火不能太大,也不能没有火。人也是一样——逼得太紧会碎,放得太松会飘。黄凯是那种,你得先让他相信自己站得住,他才肯往前走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骆嘉昀却听出了别的东西:她把每一个实习生的脾性,都装在心里过了秤。
骆嘉昀也笑了。
他的视线落下来,落在她正在转动的右手腕上。
那串绿松石。
从他第一天注意到它起,这串珠子就一直在。她思考的时候转它,看文件的时候转它,此刻说着"凶得慢一点"的时候,指尖又在珠子上轻轻捻过去。
"冒昧问一句,"他开口,"这串手串,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央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阿妈给的。"她说。
声音一下子软了。
"我离开那曲去北京上学那天,天还没亮,阿妈在院子里给我戴上的。她说,绿松石是湖的骨头,戴着它,走多远,湖都跟着你。"
她顿了顿,笑了笑:"原话比这个好听,我翻译得不行。"
【弹幕】"绿松石是湖的骨头",阿妈是诗人吧
【弹幕】她说到阿妈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呜呜
【弹幕】骆律听得也太认真了,眼睛都没眨
"那曲……"骆嘉昀想了想,"我去过很多地方,一直没去过西藏。"
"值得去。"她说,"夏天最好。草场绿到天边,晚上能看见整条银河,风一吹,经幡响成一片,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低声说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形容很妙。"
"不是形容。"她认真纠正,"是真的。风大的时候,整面山坡都在响。我小时候睡不着,阿妈就说,听,经幡在替你念书,念的都是好话,你就睡踏实了。"
"那你睡踏实了吗?"
"踏实了。"她笑,"好骗的小孩都睡得早。"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却又不像在看深圳的夜。
像是越过这片灯火,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的家人,还在那边?"
她指尖的珠子停了一下。
"在啊。"她说,"都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去翻黄凯的邮件,语气还是松快的:"下次再讲给你听。今天先把正事做完,不然明天陈爹要凶我。"
骆嘉昀识趣地没有再问。
他只是注意到——她说"都在"的时候,笑了,可那个笑没有走到眼睛里去。
不是敷衍,是有什么东西,她收得很好。
【弹幕】她回避了!她刚才绝对回避了家里的话题
【弹幕】"下次再讲给你听"——骆律,下次,记住这个词
【弹幕】有什么故事是不能讲的?我开始好奇了
那天晚上,骆嘉昀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
屏幕上是没写完的备忘录,光标一闪一闪。
他想起她说"湖都跟着你"时的神情,想起她捻珠子的指尖,想起那个没有走到眼睛里的笑。
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从胸口某个地方,慢慢地、慢慢地涨上来。
他今年三十五岁,港大毕业,在香港和深圳的写字楼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谈过的案子标的数以亿计,从来有条不紊。
可是刚才,一个姑娘说"下次再讲给你听",他竟然开始期待"下次"。
骆嘉昀抬手按了按眉心,失笑。
他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页,敲下一行字:
"那曲,夏天,银河。"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绿松石,湖的骨头。"
【弹幕】他记下来了!!他全都记下来了!!
【弹幕】骆律的心动是从记笔记开始的,这也太他了
【弹幕】任律:十年。骆律:十天。这仗怎么打?
十一点,央金收拾好东西,拎起保温杯和外套,经过他工位时脚步一停。
"骆律。"
"嗯?"
"早点回去。"她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
他看着她的背影进了电梯,才低头继续写那份备忘录。
只是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又打开了那个新的备忘录页面,把光标移到最上面,添了一行——
"她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