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立在云头,袖手俯瞰下方几近争执的同门,唇角只勾起一抹淡漠弧度,语调疏离而轻慢。

你当真备受青睐,他们即将动起手来了。
慈航自然听出他话中看热闹的戏谑,只得强装镇定,免得被他瞧出心绪,再拿来揶揄。
师兄说笑了,同门争执,不过是一时意气。

虽说如此,可惧留孙师兄为何偏偏要去招惹小师弟?难道他也中意那些精巧发饰?可他平日里不都是长发松散,从不佩戴的吗……罢了,回头便也送他一件便是。1
我可以不带但是你不能不给
慈航一边暗自思忖,一边以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纸人。
若是这小纸人,能与师兄共感,那便好了。

这样她对纸人做什么,师兄便能感同身受,想来,师兄也就不会这样出言刺她了。
灵宝闻言,唇角那点淡漠笑意深了几分,眼尾微挑,语气凉淡又带着慵懒。

不错的提议。只是在此之前,你不该把他们的冲突化解了吗?

端水本就难稳,被撞破了也是寻常。真若为此动起手来,平白扰了此间清静,反倒不美。
此男就这么阴阳怪气,服了
灵宝面上一派妥帖周全,句句都像是在为慈航着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旁人瞧着只道他体贴入微,却不知内里藏着怎样的心思。
纵然如此,他却也道不明自己为何会陷入这般境地。仿佛终日里,心中总无端泛起酸涩与嫉妒,搅得他心绪不宁,难以自持。
可他偏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师兄既看得通透,何不出言劝止?


我何德何能,劝得住他们?若真有那本事,何须等到此刻。
闻得灵宝又在一旁道“我与你不同”,慈航微微蹙眉,语气清淡平和,只含着几分无奈规劝。1
我与你不同,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和脸面~
师兄说话这般凌厉,易招人嫌,还是收敛些为好。

眼见慈航终于按捺不住,展露锋芒,灵宝心中那丝隐秘的醋意竟悄然消散了几分。此刻的她,较之平日里那份端庄与沉静,竟显得鲜活灵动了许多。

旁人喜恶,我本就不在意。倒是师妹,身边簇拥众多,想来应接不暇,辛苦了。
是啊,他们这般青睐于我,我是该好生应付才是。师兄,我便先不与你叙话了。

慈航本就不愿见同门失和,眼见清虚那边气氛剑拔弩张,当即没了与灵宝打趣的心思,忙传音制止。
见慈航径直切断了联系,灵宝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的懊恼,如同湖面被轻风拂过的涟漪,虽不深,却难以忽视。
罢了,下次收敛些锋芒便是。
他静立了片刻,神识轻轻一动,借助纸人前去探查。不料,竟发现她的气息于幽冥血海附近。这一察觉,令他眉峰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她孤身前往那种凶戾之地……怕是要出大事。或许应该禀报师尊吧?
就在灵宝沉吟之际,一声清润如碎玉的“师兄”,猝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有什么事吗?
来者瞧着身形清瘦,眉目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眉眼柔和却偏生冷着脸,神情懵懂又淡漠,雌雄莫辨。

打扰了,师兄。你手中这纸人,模样与师妹很是神似……是你亲手做的吗?我可以拿东西与你交换,你能不能也替我做一个?我也想要一个师妹模样的。
他是真的极喜欢这纸人,一双眼亮得认真,带着几分执拗的向往,语气恳切又纯粹。
灵宝想也没想便径直回绝,声线寒如秋霜,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不能。
普贤是真心喜爱这纸人,这是他头一回不再茫然无措,头一次清晰知晓自己喜欢何物,故而格外执着。他抬眼望着灵宝,眼神认真又执拗,轻声追问。

为何不可?我愿多奉宝物相换,师兄也给我做一个好不好?

不好。此乃我心尖所钟,概不与人。
灵宝本以为这般冷拒,对方自会知难而退,可普贤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真切察觉到这人的异样。

那师兄,你可以把你钟爱之物,分享给我吗?
普贤似是怕他不肯,认真地许下承诺。

我也会好好对待它,珍惜它的。
灵宝心中了然,原来这位素来寡言的普贤师弟,也是这般异于常人。
他望着玉清峰漫卷不散的云雾,淡淡思忖,这仙山之上,怕是没几个真正循规蹈矩之人。

心爱之物,岂容轻易予人?自当妥善珍藏,半分不与外人道。
普贤安静地望着他,竟学着他的语气,淡淡反问。

钟爱之物,若分与旁人,便多一人喜爱、多一人珍视,岂非更好?
感受到他这份全然不谙世事的纯粹,灵宝一时竟无言。

钟爱之物,独予我心便够了。何须旁人分去半分欢喜。
灵宝丢下这句话,全然不顾他是否能理解,转身便拂袖而去。
目送灵宝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普贤仍静静伫立凝望,直到道行走近唤他,才缓缓回过神。
道行知晓他素来与文殊亲近,又素来单纯善良,唯恐他贸然上前掺和,反被旁人迁怒针对,这才特意折返寻他。

师兄怎会独自立在云间?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普贤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垂落,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沮丧。

没什么事。只是刚刚看见灵宝师兄在这里,觉得好奇,就走近看了一会儿。我看到他手里有个小纸人,长得和师妹一模一样,还会说话、会动,声音也一样。我很喜欢,想拿东西跟他换,可他不愿意。他说,他自己喜欢就好,不想分给别人。为什么?
道行瞬间明悟,原来是此事令师兄如此低落。他沉吟须臾,方悠悠启唇。

那师兄,你心中最喜爱的东西,是什么呢?
普贤垂着眼,认真想了想。

我最喜爱的,大概是慈航师妹,还有文殊师兄。

若是他们只与你一人亲近,所有时光便都只属于你;可若他们也与旁人往来,对你的心意便会被分散些许。师兄,你更偏向哪一种呢?
道行温声引导,语气轻缓耐心,字字都带着体贴。
普贤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袂边角,唇瓣轻抿,神情专注又认真,正凝神细思。
道行见此,也不催促,只在一旁温和地笑着。直到普贤将心底的思绪尽数理清。

我喜欢前一种……原来,灵宝师兄,是这样的心情。
道行轻轻颔首,带着几分了然与包容。

正是如此,但凡生灵,心中难免藏着几分私欲,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道恒依旧语气温和,轻声续道。

只是有的生灵,私心浅淡;有的生灵,执念深重罢了。
不待普贤开口,道恒神色渐趋郑重,轻声提醒。

师兄,我们该回去了,师尊还盼着我们勤勉上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