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小师弟已然没了耐心,眉宇间透出几分要撕破情面的暴戾,慈航连忙传音劝阻。此事万不可闹太大,若惊动师尊,届时该如何收场?待到师尊问询时,若得知竟是因发饰而起的争执,必是震怒。
两位师兄对她的好感极为深厚,情真意切,而慈航心中亦悄然将他们视作自己人,所有物。加之小师弟素来是师尊心头的宠儿,身份尤为独特。这三位,于情于理,都需好生安抚,方能无虞。1
不不不,师尊的心尖宠是你呀妹宝
哄小师弟,首先应当以巧妙的方式先给予他一些赞美,不可贸然出言制止,否则他会心生疑虑,认为自己偏袒另一方。而在这微妙的平衡之中,还需赋予他一丝与众不同的特殊之感。如此,才能既稳住他的情绪,又让他感受到被重视。
传音之初,慈航先轻笑一声。
唯有师弟有此胆魄,换成旁人早已自乱阵脚。

清虚握着扇柄的指尖微滞,桀骜躁厉的眉眼闻得慈航语声,竟如霜月破云,悄然缓了一瞬。
下一刻便又恢复成那副骄纵不可一世的模样,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传音回去时语气故作冷淡,尾音却藏着压不住的雀跃。

怎么?

此刻传音,是要拦我行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更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师弟向来心中有数,旁人不懂你,可我懂。你的一言一行,皆有你的道理,我又怎会妄加干涉?只是我在游历途中偶然见着一件极合眼缘的东西,那一刻心里便想到了你,只觉这般好的东西,合该是你的。又担心会不合你心意,所以我才特意传音询问。

哄小师弟的另一个关键之处——那便是给予他独一份的偏爱,让他感受到特殊待遇。正因为如此,慈航才着重强调,自己第一时间就想到他,并且这件东西非他莫属,旁人根本无资格染指。

……谁要你带什么东西。
顿了顿,又忍不住多添一句,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不过既然是你特意寻来的,我可以勉强收下。
尽管清虚心中明镜似的,知晓这一切不过是师姐有意为之,可那句“师姐心里只惦记着我”却如绕梁余音,反复在他心底盘旋不去。几分隐约的得意渐渐氤氲而起,仿佛月华清辉落于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至于旁人那些哗众取宠的行径,此刻愈发显得无足轻重。他连半分目光都不屑施舍,不过是些微末扰攘,何曾真正入过他眼?有这功夫与他们争长论短,倒不如趁早回道场潜心修炼,早日追上师姐。
清虚自我认知清晰,自身悟性与根骨资质,本就非惧留孙、文殊可比,来日道途成就,更非他们所能望其项背。
如此一想,好像更不值一提。
于是,清虚唇角勾起一抹清傲又带几分恶劣的笑意,眼底尽是居高临下的轻慢。

师姐云游辛苦,早归为安。凡尘俗务,不必挂怀。
我看成“早日入土为安”了,我还以为咋了脾气这么大
话是这般说,可若真不备好礼,回头定要栽跟头。
正如慈航所料,清虚已暗自盘算,只待师姐归来,便要黏在她身侧,缠着她亲手将东西递到自己手中,在众人目光之下,让旁人尽皆艳羡。
最难哄的小师弟火气总算被慈航浇灭了,另外两个师兄倒是省心。
这边慈航传音过去,仅轻唤一声“惧留孙师兄”,尾音尚在虚空缭绕,那头却已噼里啪啦地接上了话。语调里溢满了猝不及防的惊喜,明快而愉悦。

师妹怎会突然神念传音而来?莫不是想念师兄了~师妹果然贴心,没辜负师兄日日夜夜牵挂的心。

真令人欣喜,我的小师妹并未将师兄忘却于脑后~师兄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你。
我亦思念如潮,师兄的音容笑貌总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实在按捺不住这份牵挂,这才悄然传音,想要探问师兄的近况。不知师兄近日可曾勤加修炼,莫要荒废了光阴。

他最喜欢的师妹问及他近日修炼可有懈怠,惧留孙既不愿以谎言相欺,又不忍出言令她失望,只得不动声色转了话题。
没办法,他知晓师妹是真心为他,才出言督促他勤勉上进,只是他实在耐不住埋头苦修的枯燥,终究做不到整日闭门清修。

师妹,你可得替我主持公道啊!小师弟如今愈发过分,简直视我这个师兄如无物。他将我的颜面踩在脚下,狠狠碾压,半点不留情面。你看看,这还有没有一点尊卑之分,长幼之序了?

自从师妹下山后,他们一个个都开始欺负我。每一天都过得如此漫长,仿佛没有尽头。师妹,师兄真的好想你,想得心都快要痛得无法呼吸了……
他那语气活像说段子似的吐槽不停,满是热闹笑意。偏生说着说着就故意放软了声调,尾音轻轻一拖,添了几分故作委屈的可怜劲儿。明明是素来风流随性的性子,此刻却装得格外惹人怜惜,笑意藏在话音里,委屈却挂在口吻中,半真半假地卖惨。
慈航只静静听着,偶尔低低轻笑两声。她心里清楚,往日里不少事端,多半是他有意无意挑起来的。这次纷争想来也是如此,定是他先按捺不住,上前撩拨逗弄,才引得小师弟动了气、出手反击。可她半点不拆穿,只温声顺着他的话安抚,由着他在自己跟前这般孩子气地装可怜、求偏袒。
师弟这般行事,确实过分。师兄不必处处忍让,我知晓你素来待人友善好说话,可他既无礼数,你也不必一味迁就。


嗯……都听师妹的。往后他再这般欺负我,我、我也不独自受着了,全都等着师妹替我撑腰~
满腹委屈的抱怨说到末了,反倒漫出几分散漫的笑意来,尽显缱绻风流的本色。
文殊在一旁瞧着,心生疑惑:清虚分明已将法宝祭出,为何忽然作罢;又见惧留孙师兄缓缓将羽扇合拢,以扇柄轻轻敲着掌心,这动作分明是要打断话头、就此止语的意思,更让他摸不着头脑。
直到慈航的声音在耳畔悠悠响起,他才恍然明白过来。方才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分明如同拉满的弓弦,怎么转眼之间竟莫名地偃旗息鼓,烟消云散了?原来如此……一切不过是一场暗藏玄机的转折罢了。
接到慈航传音,文殊眼底分明掠过喜色,面上却依旧端着端庄优雅的模样,只淡淡顿了顿,故作矜持地沉声反问。

师妹忽然传音于我,可是有事?
慈航素来知晓,文殊最重风度体面。他若说场面话、打太极,她便顺势捧场不拆穿;他故作温和大度,她便赞他温润有气度。凡事不追不逼,不迫他表态,处处留足体面与台阶。
更要紧的是,他敏感善妒,在他面前提旁人就是触他逆鳞。慈航便将他方才算计黄龙一事揭过不提,只专心把话题都引在他身上。
冒昧叨扰师兄。我游历途中,偶遇一上古灵兽,恰逢它蜕羽,所落翎毛温润流光、轻软如云,最宜裁制大氅。师兄若是着身,必定风姿卓绝,更显清雅气度。

不待文殊开口,慈航已自顾轻声续言,语气柔婉细致,仿佛满心满眼都在为他思量,一字一句皆是旁人没有的偏宠与用心。
对了,不知师兄偏爱何种材质的发簪?若是再配上一枚相称的发簪,必定更显风姿。

她微一沉吟,语气愈发温柔恳切。
师兄这般优雅矜贵、气度不凡,我瞧着唯有玉石最为相配。不知师兄钟爱何种玉质?

师妹语声轻柔,字字皆是真心斟酌,句句只绕着他一人。文殊再难按捺心底欢悦,先前那点阴郁晦暗尽数散去,此刻恰似云开月朗,清辉盈袖,眸中笑意真切温润,周身气息也归于平和。

多谢师妹费心。我素来偏爱翡翠,尤喜其清润通透、碧色莹然,最合我心。
文殊沉浸在这难言的甜蜜里,素来只敢遥遥仰望的明月,竟这般真切落于他身,予他独一份的优待。心间满溢着绵长暖意与幸福,连往日执念,都悄然生出几分退却之意。
慈航传音温言分别安抚,对峙相争之势渐敛。小师弟冷哼一声,掷下几句厉语,拂袖先行离去。惧留孙与文殊亦相继告辞,二者面上虽依旧是惯常浅笑,笑意却已褪去几分疏离伪饰,多了几分真切的舒惬。
一旁静观的赤精子看得怔然不解。

方才还戾气沉沉,怎地转瞬之间,竟尽数敛了锋芒,神色气度皆焕然一新?
赤精子话落,身侧广成子仍是面色冷肃,未置一词。便在此时,大师兄南极仙翁步履从容,自旁侧缓步而来,温声接话。

痴为根本,由痴生贪、由贪生嗔;三毒互缠,罪孽滋生。以戒止贪、以定伏嗔、以慧破痴,方能知晓真我.........可惜他们并不懂克制、静心与看开。
传音本为神识定向密语,如私语入识,旁人无从听闻。南极与慈航同属大罗金仙,虽修为较慈航略逊一小境界,但其元神凝练异常、神识强横,若刻意凝神探查,仍可截获并破解部分同阶修士的传音内容。
思及方才截获的几段传音,慈航,不愧是十二品净世白莲,清净无垢,至纯至善。无论何等纷扰,她总能如霜消月朗、荷风轻漾般从容调和各方,举止间尽显周全。她素来如此,令人既敬且惜。这般纯净美好,只叫人不自禁便生起护持之心,唯愿这份温暖,长驻昆仑,岁岁不绝。

师兄,你何时来到的?
南极默然抬眸,语气平淡无波。

他们争执伊始,我便在此,静观他们意欲何为。

他们若当真动起手来可如何是好?你也不现身阻拦?
赤精子眉宇间隐着几分埋怨之色,心中暗自忧虑,生怕这些家伙胡闹的事情被传出去,成为隔壁上清弟子茶余饭后的笑谈,更怕因此连累自己颜面尽失,抬不起头来。
南极却依旧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有你们在,广成子师弟自会拦下他们,何须我插手。
广成子听得南极此言,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他的境界低于慈航,完全听不见传音。但是他刚刚有留意灵宝和普贤的动作,大概猜到是灵宝手中的纸人传讯用的,能动能说话,估计是有慈航的神念,以至于慈航传音哄了他们,令杜绝了这场闹剧。
相较于南极,广成子境界略逊于慈航,不能感知到传音。只是他方才一直留意灵宝与普贤的动静,心中已然清明:灵宝手中那纸人能动能言,想来是承载了慈航神念。是慈航暗中传音安抚他们,这才及时平息了这场无聊闹剧。只是不知道素来寡言少语的灵宝、普贤,为何也会与慈航变得亲近;就连他的好友的赤精子,对慈航也颇有好感,只觉这位师妹行事向来妥帖周全,难怪大家对她喜欢她,这很正常呀。
广成子心中愈发动疑,想来这些年他一心闭关苦修,竟不知山门之中,早已悄然生了许多他未曾知晓的变故。
真的会有人不计代价地对别人好吗?将她的好视作寻常又是正确的吗?
回过神来,广成子又道索然无味——自己何必在意这些同门琐事?想来,他的道心,当真已是生出了裂隙。

既无事,我先回了。
面对他这般惜字如金,南极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赤精子亦随广成子离去,临行前,只向南极略一抬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