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再度召集群仙,此番却非开坛讲道,而是出言勉励,督责弟子勤勉精进。
众人自是恭谨应诺。
一番训诫叮嘱完毕,师尊便挥袖让众人各自退去。
出了玉虚宫,惧留孙照旧闲摇折扇,笑吟吟凑到清虚身前,絮絮搭话,想同这位小师弟亲近几分,探一探他心底所思。
可清虚只抬眼扫了他一瞬,金瞳里盛着全然的漠视与恣睢,竟连半分敷衍的回应都吝于给出,便径自前行。在他眼里,惧留孙不过是前行路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根本不配让他分神。他自来便无视礼数尊卑,更懒得应付旁人的示好。
瞧着他这副全然漠视、冷酷无情的模样,惧留孙只觉得一阵痛心。他以掌心托住扇骨,扇面朝上轻晃。
小师弟啊小师弟,自打入玉虚宫起,你便一门心思埋在修炼里,外头的消息哪一桩不是我递到你跟前?如今倒还对我这般冷淡,实在可恶得很!
见小师弟这般不顾情面,惧留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温善的道行见状上前宽慰,他妥帖周全,不动声色地替师兄圆了场,纾解了他的失落。
谁料他这番温言刚落,惧留孙竟像是骤然瞥见了什么要紧事,方才淡下去的笑意瞬间又亮了起来,二话不说便提着折扇,脚步轻快地追着小师弟去了。
道行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早已习惯了师兄这般执拗的热络。
太乙带着玉鼎走到近前,冲道行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理会。

且由他去,谁能猜透师兄今日是何意,偏要去碰小师弟那钉子。
虽说太乙只觉怪哉,这般死缠烂打、屡遭冷遇仍不肯罢休的模样,全然不像惧留孙往日的性子。

往日师兄最是审时度势,绝不会这般平白惹人嫌,今日倒像是铁了心要黏着小师弟,实在古怪。
玉鼎凝神沉思,神色间带着几分认真思索。
他此言,一语道破了太乙心中所想。

的确反常得很,只盼小师弟莫要被他缠得烦了,当场动手才好。

不妨事,广成子师兄本就在留意那边,即便小师弟真被缠得动了手,想来也会被他及时拦下。
太乙点点头,这话倒也不假。广成子师兄素来最是守规矩、重分寸,性情清冷孤绝,行事端方持重。面对这般闹剧,他不会贸然插手,可一旦有人逾矩越界,他便会及时出手拦阻。既不掺和闲事,也绝不坐视不管。
见两位师兄这般反应,道行微微垂眸思忖。他与同门交集不多,不甚了解其脾性,便默默记下了他们的对话。
其实太乙与玉鼎同惧留孙往来也不算多,只是常在慈航道场偶遇。每逢二人与慈航相聚吃茶,惧留孙一来,便总要抱怨几句,怪他们私下小聚,竟不唤上自己。
至于广成子,更是鲜有交集。唯有偶尔师尊亲授私课,只他们四人——太乙、玉鼎、广成子、赤精子一同听讲,才渐渐熟稔起来。他们都记得格外清楚,那段时日,师妹(师姐)始终闭关,好一段时日未现身。
看着惧留孙与清虚在一旁“嬉闹不休”,赤精子终是忍不住皱着眉小声吐槽。

真是不知道他们成日在闹什么。

无妨,任由他们闹剧一场,与你我无关。

噢…
尽管好友掩饰得极好,依旧是往日那般模样,可赤精子仍是瞧出了他心底微澜,暗自忧心。
自广成子上次从玉虚宫归返,神色便隐隐有异。他曾问及是否被师尊训斥,好友却只缄口不语。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赤精子心里又急又乱,几欲抓狂,更隐隐泛起几分酸涩难过,只觉二人之间,悄然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藏了他无从知晓的秘密。
广成子自然也看出赤精子的忧心,只是此事关乎师尊威信,他纵有千言,也终究不能吐露半分。
玉虚宫法度森严,门下弟子须守礼、守序、守辈分,半点不得错乱。师尊最厌尊卑颠倒、言行无状,纵是素来受偏爱的清虚,若行事太过出格,亦会被他厉声斥责。师尊本就是这般冷淡威严,不苟言笑。
久在玉清座下聆听道法,耳濡目染皆是师尊定下的森严规矩与无上威严。广成子身为十二仙中最早入门者,门内位次,仅次于大师兄南极。更是将尊卑有序、恪守礼法刻入道心,一言一行皆循规蹈矩,从无半分逾越。
可待他步入玉虚宫中,望见素来高冷威严的师尊,竟将温柔守礼的师妹拥在怀中。他心中根深蒂固的秩序、尊卑、规矩,乃至对师尊一贯的认知,尽数轰然崩塌。
这使得他的道心,轰然震动,几近失守。
师尊不是极度反感逾矩、乱伦与尊卑颠倒吗?1
双标很正常的嘻嘻
他正怔忡间,身侧忽有轻响,打破了他内心的死寂。

哇,小师弟今日也是光彩照人,尤其是这发链,瞧着格外别致。
听到惧留孙那番状似无意的随口闲谈,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清虚发间。
清虚闻言,下颌微扬,眼尾斜挑着扫了惧留孙一眼,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与桀骜。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下发间链坠,姿态矜傲得近乎张扬,周身尽是生人勿近的冷冽。

少见多怪,不过一件饰物也值得你这般聒噪?眼界这般浅陋,少在我跟前晃,碍得我心烦。
如若不是师尊先前警告过他不可过于失礼,唯恐触怒师尊被关入禁闭,清虚从一开始便不会只这般冷脸相待,而是早已出言更厉。
惧留孙被他这般抢白,面上却不见恼色,只温声笑道。

是我失言了,小师弟莫怪。只是这发链流光溢彩,镂雕精致,一看就是琼琚美玉之作,不似凡品,想来是有来头的?
清虚只嫌聒噪,嗤笑一声。指尖又轻轻一扯发链,那晶莹的链子便随着动作摇曳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师姐赠的。
他扬了扬下巴,故意将发链晃得更明显,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师姐亲手制的,亲自为我束发。她说我容貌出众,见我时满眼惊艳。
他骄矜地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

想来是你们太过平庸不堪,本就入不了师姐的眼,她又何必耗费心思,将这般精心雕琢的发饰,赠予你们这些凡俗之辈?
最后定格在惧留孙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惧留孙师兄,与其这般关心旁人的饰物,倒是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修行。
惧留孙手腕一收,“啪”地一声将折扇合上。

我看倒未必。师妹素来待我等都温和,对黄龙师兄更是亲近得很呢。

自然未必。师妹对黄龙师兄本就格外不同,毕竟,可是亲手为他炼制了两件法宝。
惧留孙开团,文殊立刻跟上。他面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附和,可心底早已妒火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
他才堪堪讨得师妹一丝半缕的关注,凭什么连性情古怪桀骜的小师弟,也能得她另眼相待、这般特殊眷顾?
我嫉妒。
这个坦白像在胸口剜了一刀,疼,却又有种淤血被放出来的可耻痛快。
这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酸涩,而是一种弥散在骨血里的底色。
我羡慕小师弟……
不,我厌恶他,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完美可能。
为人处世,向来是冷眼漠视,轻鄙不屑,懒于多言半分;只凭心意肆意凌驾旁人,行事从心所欲,无半分顾忌。所以,我厌恶他。
瞧见清虚面上那抹僵滞,文殊心底竟悄然浮起一丝快意。
你看,清虚。你我终究是一样的。
任你再桀骜、再狠戾、再不可一世,到头来也不过求而不得,辗转难安。
我们都被困在同一场痴念里,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别笑谁不堪。

他们在唤我诶!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众人议论,字句间分明绕着自己。黄龙澄澈的眼眸骤然一亮,丝毫未觉周遭紧绷凝滞的气氛,只满心欢喜地抬步上前,天真地想凑过去,同他们一道闲谈说笑。
眼见清虚的歪头轻笑,残忍冷漠。玉鼎唯恐他波及到黄龙,连忙阻止他。

他们不过是随口闲谈,并非唤你,莫要莽撞上前,扰了旁人。
黄龙虽有几分失落,却也乖乖收住了脚步。在他心里,玉鼎是除了慈航之外,待他最是温和亲近之人。

好吧。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师妹对我很好!甚至比他们口中说的,还要好上许多!
太乙望着眼前这位心思单纯、毫无城府的师兄,哑然失笑。

师兄,你少说两句,乖乖待着。
转而又望向一旁素来端方君子的道行,沉声叮嘱。

你也莫要上前劝架,只管静观其变。
道行微微颔首,眸色沉静,对着太乙轻轻示意,让他尽管放心。

万事尽心尽力,有则锦上添花,无则顺其自然,这是师姐当初教我的。
太乙冷眼瞧着,心中早已通透——这些人不过是在揣度谁与慈航亲近,便刻意针对、出言攻讦。
他无奈轻叹一声。

你也少言两句,莫再掺和此事,我们先各自回道场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