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族生来无有元神,不能如他族那般以神念传音。临别之际,慈航取出三张符纸递与后土,此符正是昔日从灵宝师兄处所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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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玉清峰诸位同门,皆身怀一技之长。
灵宝师兄画符,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落笔灵气自生,于符箓一道已然登堂入室。
广成子师兄练剑,令人心折。旁人练剑唯重招式,他却心无旁骛,剑意纯粹,剑随神至,已臻上乘。
赤精子师兄专修魂道,轻肉身而重神念,乃天赋机缘使然。其擅炼魂咒禁、诛心破神,出手不侵形骸,直刺本源。一念锁魂魄,一言判生灭,更兼阴阳镜在手,照生则生、照死则死,杀人无形,诛心刹那。惜其心慈,终缺杀伐冷厉,难臻极致。
……
也幸得师尊道贯古今、无所不知,无论何种疑难皆能洞若观火,更对一众弟子悉心教导、尽心尽责,凡有困惑,皆能为其一一剖解指明前路。
静思间,忽忆往日拜访灵宝之时。
此符品相极佳,笔触凝练,灵气内敛。师兄果真厉害。

师兄神色清淡,将符纸轻轻推至她面前。

你既喜欢,拿去便是,符纸我本就富余。
慈航略一沉吟,便要取法宝相换。
这般好符,自当以物……

话音未落,便被师兄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

无需如此,我什么都不缺。你日后再来拜访,空着手便好。
只是旁人皆有,独独缺了师兄一份,这般想来,倒像是我厚此薄彼,怠慢了你。

灵宝抬眸望去,只见慈航眼尾微挑,唇角凝着一抹浅淡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温婉又促狭的俏皮。
他指尖轻叩案上符纸,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却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无。

旁人有是旁人的事,我从不在意这些。你若真觉得怠慢,陪我多坐会便是,不必拿这些俗物来扰我清净。
慈航闻言,眼中的打趣瞬间收敛,神色变得温和而沉静。她指尖微抬,轻轻点了点符纸的另一端。
是我唐突了,师兄既不喜俗物,我便不再提了。


师妹如此知趣,难怪他们交口称赞。
先前是慈航软语逗弄,此刻倒轮到灵宝反将一军。谈话间,他落笔行云流水,腕间力道稳而轻,一笔一画皆是熟稔到骨子里的娴熟,连调侃的语气都淡得像山风,偏生字字都落在人心尖上。
师兄过誉,不过是诸位抬爱罢了。我常心下惶惑,唯恐自身德不配位,有负他们的期许。

灵宝手中动作一顿,就此停住。

你素来对自己苛责,事事都要求自己尽善尽美,就只是怕行差踏错,负了旁人期待?
他眉峰极轻地一蹙,快得像错觉,转瞬便又归于平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只余声线清冽如冰,不带半分温度,却字字戳心。

这般紧绷,不累吗?
灵宝将符纸弃于案边,衣袂轻扬间,不见半分烟火气。

事事先为他人着想,他们值得吗?我值得吗?又何必让旁人的目光,凌驾于自己的心意之上?倘若连自己都无法善待,你又如何能真正赢得他人的珍视?
虽然曾经他的目光也追随着她,觉得她美好。
慈航缓抬素手,将那些被他随意丢弃的符纸一一拾起,仔细整理妥当。
师兄,我本就功利,故而向来,向下兼容。

只因心中有所计较,故而自始至终,都无法漠视他人的目光。在意如同藤蔓缠绕心头,挥之不去,纵使表面云淡风轻,内里却早已被牵扯得千疮百孔。
何况,你们值得我善待,更值得我放在心上。

慈航的话音落下,室内一时只剩窗外松涛阵阵,衬得方寸之地愈发静谧。
见她伸手去拾符纸,他亦随之抬手,指节分明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只一瞬便收回。

符纸灵气未稳,莫要乱碰,我自己来整理。
他随手一指,散落的符纸便自行飘至案上,齐齐叠好。随即他垂眸,指尖轻按符纸边缘,神色无波无澜。
唯有他自己清楚,终究是不一样了。他一生清寒,惯于孤绝,却终究,盛情难却。
……
慈航收敛起纷飞的思绪,暗自感叹:那人虽华服加身,外表光鲜,却素心难掩,表里殊异。
就在此刻,那枚之前灵宝所赠予慈航的小纸人,竟自行从她衣襟之中悠悠飘出。
不过是一个纸剪的小小身影,却栩栩如生,竟与他本人无异。银发宛若月华流泻,被松松束在银纹发冠之下,几缕碎发随意垂落,轻拂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清绝出尘。素纸裁成的衣袍,竟也精细地再现了他常穿的赤纹宽袖模样,红痕浅浅勾勒,宛如他周身那抹挥之不去的艳色,隽永而深邃。
纤细的纸腿轻轻地挪动着,似乎在追寻着她的气息,缓缓地向她靠近。随后,它静静地伏在她的掌心,再无任何动静,仿佛刚才那轻微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师兄,你唤我吗?

小纸人在他远在昆仑的神念牵引下,缓缓偏过纸首,仿佛无声地注视着她。
那小纸人一动,慈航便轻轻弯了眼。
师兄倒是什么都要替自己留个影子,连纸人都同他一样。
慈航凝视着掌心那安然静卧的小纸人,眸光微动,玉指轻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轻轻一点,便落在了纸人那薄如蝉翼的小小纸背上。
纸人被她戳得晃了晃,竟像是有些“不情愿”似的,微微偏过了纸首,活脱脱就是灵宝本人。慈航笑着又戳了戳纸人的小脑袋。
纸人都这么闷,就不能多动动陪我玩玩吗?师兄。

慈航话语止歇,灵宝清冷寡淡的声音漫入耳中。漠然得仿佛事不关己。

你既感无趣,我便用纸人,请你看一场戏。
慈航微怔,听出师兄语气里几分沉郁,心中隐隐了然——他怕是误以为,自己是嫌他太过无趣了。
我没有觉得师兄无趣。


他们为你,吵起来了。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