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排在她之上的普贤,慈航知之甚详,因此并不似面对清虚时那般心存诸多顾虑。正因如此,当她踏入普贤的领域时,心境格外松弛,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周围的气息也随之柔和起来,连空气里都透着一丝难得的安宁。
听到敲门声,普贤缓缓打开门,刹那间,一阵花香扑面而来。紧接着,只见略感熟悉的衣袂在眼前掠过,伴着寒梅芬芳翩然而至。
普贤逆光而立,安静地望向前方。那张雌雄难辨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愈发清冷,仿佛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无悲无喜,不起波澜。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如同夜风拂过湖面,虽轻却远,无形间隔开了他与这世间的一切。
普贤好巧。
捕捉到他眼底的怔愣,慈航促狭一笑。
慈航不巧,我今日特意前来拜访小师兄。
特意拜访吗?
好高兴。
随后,普贤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扯起嘴角,笑了下,转瞬即逝。
慈航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个阶段的普贤,就像朝生的蜉蝣,美丽,脆弱,却又温顺的不识人间险恶,纯澈的白纸一张。
慈航叨扰了。
普贤摇了摇头。
普贤请进。
待慈航安然入座,普贤仿照此前在文殊处所受的礼遇,准备亲自为慈航泡一壶新茶以全待客之道。
显然,他的手法很生疏,动作也很缓慢。
慈航师兄,让我来吧。
普贤偏头认真地看了慈航片刻,然后答应了她的请求。
普贤哦,好。
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就这样在慈航的身上微微流连。
在他的注视下,慈航行云流水、不疾不徐的进行每一道工序。
普贤心中始终认为,师妹与师兄(文殊)一样,皆是那种从容不迫、优雅自如的人物。而此刻,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份笃定的想法在心底愈发深沉,如同湖面倒映的月光,平静却不可动摇。
此间,茶香未起,敬意已盈满一室。慈航尚且不知,在她的指尖轻触茶具时,这位小师兄便将空气镀上一层庄重与宁静的色彩。而他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了这份神圣。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滤镜”吧,一种由心而生的微妙情愫,为眼前的一切镀上无与伦比的美好。
普贤你制茶的手法,与我之前在师兄那儿目睹的,很不一样。
面对他充满纯真的发问,慈航带着温和平静的语气,耐心地给予了解答。
慈航自是与众不同,我欲请师兄品鉴一新型的茶品。
慈航而这注水击拂是核心技法,需多次向研细的茶末中注入沸水,并用茶筅快速搅动,使茶末与水充分交融,最终形成绵密乳花。师兄要试试吗?
普贤我,可以吗?
普贤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自己的绵软,样子非常甜美、非常单纯,像无依无靠的小孩寻求慰藉。
慈航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
慈航事在人为,师兄需要自己走出自身的封闭圈,去行践。
慈航眼神很温柔,语气里的温柔也是真实的,在这一刻,两人之间流转的真诚与信任,悄然蔓延。
普贤蓝色的瞳孔里似乎有许多情绪闪过,但很快变得坚定,他拿起茶宪开始行践起来。
慈航小师兄很有天赋呢。
普贤谢谢...
虽然表面上他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早已波澜四起,只想手动的更快些,师妹说了不能起沫。
慈航在身旁,毫不吝啬地给予他鼓励。
尽管小师兄平日里疏离寡言,但他的内心与那些天生冷漠之人有着天壤之别。他的沉默,并非源自无情,而是源于一种深沉的内敛。他不夺目,不喧嚣,如同春日烟雨般悄然渗透,又似柳梢偷得一抹早春,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炽热。毕竟,淡到极致,往往便是浓烈至深。
有口难开,似乎是玉清一脉代代相传的隐疾。上至师尊,下至赤精子、文殊与清虚,莫不如是。他们或冷眼傲世,却胸蕴侠义;或温和谦恭,却暗藏机锋……隐而不发,宛若山巅缭绕的云雾,深深植根于他们的骨血之中,成为一种无声的传统。
当然了,除了这几位格外突出的人物,其他人也无一幸免,大家多多少少都沾点弯弯绕绕,大概就是玉清门下盛产傲娇系?
反正慈航认为自己也算不上什么直来直往的性子,因此当初在赵公明将她错判于坦荡纯粹之列,她略感自惭形秽。
普贤纯粹是不善言辞,又或许他觉得说得越多,错得越多,沉默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而其他人,要么拒绝与人交往,要么就是不懂与人相处,要么不屑与人相处,要么太想与人相处。这么看来,普贤可谓是最好相处的那类人了,他冷脸的模样中透着一股纯真的萌态。
综合来看,慈航愿意称普贤为玉清峰的第三位正常人。能被冠以“正常人”的名号,已是一种难得的赞誉。
普贤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吗?
见他如此好学,慈航自是倾囊相授。茶百戏乃是一种仅用茶末与清水,通过注汤、击拂与运匕技巧,在茶汤表面幻变图案与文字的传统茶艺艺术,堪称“咖啡拉花。”而这门技艺,正是慈航在穿越者记忆里搜刮来的非遗珍技。
慈航为其展示了对新手很友好的茶膏画,普贤顿时被吸引了去,眼中满是兴致。
半晌,普贤将成品递到慈航手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似乎这件成品承载了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深重的意义。
慈航谢谢师兄。
见慈航细细品尝过后,唇角微扬,说道与她想象中的滋味并无二致,普贤心头那抹隐隐的担忧才悄然消散。
他亦轻啜了一口,顿时,一股鲜美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那味道带着一丝清苦,却不显丝毫涩感,反而于苦后悄然泛起甘甜,令人回味悠长。
普贤清苦不涩,鲜美回甘。这道茶品唤作何名?
慈航唤作抹茶。
普贤好的,我记住了。
慈航端着茶盏,目光徐徐扫过四周。普贤的居所简单至极,唯有一株海棠树,在这素净之中悄然绽放着生机,成为这片天地间难得的亮色。那海棠枝叶舒展,花影绰约。
普贤见慈航目不转睛瞧着那株海棠,心中自觉今日她对自己的帮助,于是摘了些花编成花冠给戴上。
慈航轻轻握住他给自己戴花冠的手,唇边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慈航师兄也喜欢海棠?
见他轻轻摇头,慈航心中已然明了。她猜想,这大概又是效仿文殊的举止吧。
慈航师兄本就如那无瑕的纯白,又何须去沾染他人斑斓的色彩呢?
普贤是慈航平生所见最为纯净之人,六根清净,仿若琉璃不染纤尘。慈航心中暗自期许,盼望他能够始终保持自由意志,不被文殊的意志所左右。文殊那遇强则弱,遇弱则如疾风骤雨的强势,她可是心知肚明。
普贤听闻诸位同门皆是如此装点洞府,我心生向往,遂也依样效仿起来。
普贤但,我茫然于自己的喜好,也不知何物于我更为适宜,师兄见状,就将他所钟爱之物分享予我。
普贤的神情间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激,那是对文殊慷慨之举发自内心的触动。
慈航世间万物,多去看,多去听,总能寻得一份喜爱。换句话说就是,这大千世界,纷繁复杂,却也充满无数可能。目光所及之处,耳畔传来的声响,皆有可能触动心弦,成为心中所爱。
听到慈航轻声安慰他不必迷茫,普贤的目光竟一时难以从她身上挪开。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对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如晨曦初绽般温暖而耀眼。此刻,俱留孙师兄曾说过的话在耳边浮现——“慈航师妹,很好。”那时他只觉是寻常夸赞,如今却觉得,这句简单的话语实在贴切至极。
直到慈航拿出人参果。普贤看着她,目光中有几分怔然,片刻后他轻垂下眼。
普贤你是有什么事需要我相助吗?
慈航只是想日后与师兄多多往来。
普贤抬起头,又对她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开始的真实,这是一种“人性化”的完成。
普贤好的,我会与你多多往来。
慈航师兄应该说,想与我多多往来。
普贤嗯,我很想与你一起,就像今天一样,我很开心,所以我想。
他明明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总是软绵绵的。
慈航终究没忍住,又一次伸手轻抚他的头。这一次,普贤很自然地垂下脑袋,微微调整姿势,仿佛在顺应她的动作。
然而,唯一未曾改变的,是他的耳尖。无论是初次,还是此刻,始终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