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行生而白皙,秀美目,善容止,端坐竟日无跛倚,湛然冰玉。及接人而蔼然春温,色笑袭人,有所谈论,霏霏皆芳屑。与其相处,隐约间见春水远山,绿意盎然。
道行师姐路上辛苦了,快请坐。
在奉上茶水之前,道行更是细心地为慈航铺上了几方软垫。
慈航师弟言重了,我怎会觉得辛苦?毕竟这一路尚未行至尽头,便已与你相遇。
道行弯了弯眉眼。
他粗通占卜之术,以察吉避凶为修身之道。今日心头忽生异感,冥冥中似有贵客将临,令他心绪难平。虽不明其由,但此事自当慎重以待,不敢轻忽。于是,他在半途静候多时。
二者相对而坐,保持着安全而舒适的社交距离,既不失礼数,又令彼此都感到自在。道行的语速放得极缓,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似是在斟酌每一句话的轻重。
慈航那是师弟所养的宠物么?当真可爱得紧。
道行是我养的,它们很温顺,而且都是有个福的。
慈航得师弟喜爱,足以证明这些兔子的福气。
福气吗?
道行师姐喜欢的话,可以多来陪它们玩玩。
慈航好啊。
这些兔子被道行养得极好,个个白胖圆润,毛色如雪,透着一股灵气,慈航揽起那只最亲人的,指尖拂过柔软的毛发,她忽然抬头问道。
慈航师弟近日频繁前往后山的麒麟崖,是有什么心事吗?
听到慈航话语间透出的关切之意,道行的心中泛起了一阵暖流。
道行只是想寻一处清幽之地,静下心来理清思绪罢了。麒麟崖上风声如刀,呼啸而过,云雾在脚下翻涌不息,仿若天地间只剩下这孤绝一隅。然而,这般宏大的景致却未能舒解我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郁结,反倒让烦忧更显沉重。
慈航只当他是为修炼之事烦忧,便从紫府中取出两枚人参果,温声安慰道。
慈航些许困扰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缕云烟,莫要太过执着,一切随缘便好。
道行抬眸,望着师姐那关切的目光,心中骤然涌上一丝难以名状的窘迫。
意料之内,即使他的情绪波动再微弱也被慈航敏锐地捕捉到了,慈航若有所思,隐隐意识到事情或许比预想的更加复杂。
慈航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师姐的关切与担忧溢于言表,道行也不再克制,将自己的执念一一道出。
道行师姐,不觉得众生很可怜吗?
道行他们跋山涉水而来,只为赌一赌虚伪缥缈的运气。
道行一路而来我见惯了生离死别,或寿尽死于途中或遇险半道夭折。即便侥幸抵达,也因无法闯过阵法而崩溃痛哭。
道行我素来信奉行事顺心而为,凡事但求无愧于心,一切举止皆因内心的指引而动……然而,那些见闻如涟漪般搅动了我的理性,令我不由自主地陷入深深的自省之中。
道行我忍不住问自己——我修的道究竟是什么?难道不是独善其身的逍遥吗?
慈航停下了手中逗弄兔子的动作,缓缓抬眸望向道行。对方依旧是一副雅正端方的模样,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不曾有丝毫游移。
慈航天道无情,视万物如刍狗,世间灵气本就稀缺珍贵,岂能无端挥霍于那些天赋道性欠缺之人?资源的分配从来都是优胜劣汰,唯有真正具备潜质者,方能承载造化。
听了一圈下来,就在道行逐渐接受之际,慈航却突然笑了起来。
慈航师弟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她很想如此直言,只可惜不能。话到嘴边,却被系统无情地判定为偏离设定,听着耳边ooc的警告,她只能将这些话语默默咽下,压在心底,化作一缕无法宣泄的情绪。
死嘴快圆啊。
慈航曾经,我深怕自己并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在这矛盾之间,我渐渐地想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这样的逃避并未让我获得安宁,反而让愤懑与羞恨如野草般疯长,在心底滋养出一片怯弱的自尊,将我的灵魂牢牢禁锢。这是属于我的执念。
慈航你所见到的,亦是众生的执念,是他们的道。
慈航求道,本质上在于追寻一个“变”字。改变命运的枷锁,改变现状的桎梏,改变这世间深埋的不公。很多人翻山越岭,踏遍千山万水而来,所赌的并非运气,而是心中的那股不甘。不甘于沦于平凡,不甘于在岁月尽头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土,不甘于被天地规则束缚,沦为一粒微不足道的砂砾。你叹他们可怜。然而,这何尝不是世间的常态?即便手中已握有诸多,心底却依旧贪求更多。正如我们这般,纵使拜入师门,亦不敢有丝毫松懈。那无尽的欲望与追逐,仿若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众生牢牢束缚,谁又能真正从中脱身?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执念的轮回?我们难道不可怜吗?
慈航天地本就无绝对的公平,道亦如此。你若心向众生,便以你的道,去渡可渡之人;你若想独善其身,便守着你的本心,修你的逍遥。无论选哪条路,只要无愧于心,便足矣。
道行师姐,我所困惑的正是这一点。那时,我对他们的遭遇满怀悲悯,却终究未曾伸出援手去拯救他们。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路上死去,而明明我有能力带着他们一同脱身。
慈航师弟,你的心性过于柔软。心软并非坏事。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有其极限,你当日能伸出援手救助一人,可仍有千千万万的人渴望你的援手,甚至会有人埋怨你为何助他人而不先助他。
慈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慈航虔诚的期待往往伴随着批判出现,万物皆有两面,一面承载着美好祈愿,另一面则映射瑕疵不堪。在这矛盾的共存中,人心游走于赞美与指责之间,难辨究竟是期待催生了苛责,还是批判衬托了希冀。
慈航独善其身和乐善好施并不冲突,前提是力所能及。唯有先珍爱自身,方能以更宽广的胸怀去包容、去帮助他人。
慈航真的担心道行会困在执念中走不出来,别又到最后将他人的苦难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归咎于己。以至于承受不住,变得性情大变。
道行师姐,我明白了。
一直以来萦绕在道行耳畔修士们的叹息声终于渐渐平息。
道行从今往后,我的道,是随心,亦是向心——心向众生,行随慈悲,既守自身,亦渡他人。
道行的眼眸清澈而坚定,不掺杂一丝虚伪与功利,唯有纯粹的温柔和赤诚在其中流淌。望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熠熠光芒,慈航的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无声的认可,又仿佛是一种深藏的慰藉。
慈航恭喜师弟道心蜕变。
道行多亏了师姐我方能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