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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番外【中】

沙海:训狗专员

后面世道越发不堪。

  有志者死生不顾,身赴忘川一路不回。

  汲汲营营者四处敛财为求一个安稳的退路。

  更多的浑噩者在梦中反复沉沦,短暂的清醒过后还是选择了长久的闭塞,宛若被驯服的牛羊,毕竟那是唯一能攥住的丝线生机。

  也有些清醒者,暗夜执炬,但越是清醒越是痛苦,看的越多,就越悲痛,越是无力不甘,愤懑茫然。

  我的国被镣铐锁身,伤痕累累,其下的民众如被畜牧的羔羊,麻木的劳作中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不过终是有人引领火种,听说那个大胡子是寻到了一条正确的路,也不知道到底对不对,毕竟这些年听到的各种学说已经够多了。

  那些理想主义者脑子里的浪漫国,还不如一张如厕的草纸,除了一堆废话,什么用处都没有。

  苦的依旧苦,笑的仍然笑,高台楼阁上的邪鬼妖魔猖狂无边,路边的流浪儿又换了新的面容。

  时代的动荡在这个年月来的惨烈,我麻木不安的被历史不可挡的大势裹挟着往前。

  我爱这片土地,可我更多是自私卑劣,没那么高尚的追求,我单纯的想活着。

  像我这种出身,即使头上的辫子没了,可在当时的环境下也没讨到多少好处,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总之那些讨厌我们这些人的,在金钱势力的庇护下也做不出什么威胁。

  没过两年,听说延年他们去了法兰西,世叔也绞了发,金钱鼠尾变成了西式头,捐出了半数家资不知道给了谁。

  后面北平动荡,世叔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南下,据说是长沙城内有故交,可托付亲友。

  陪着世叔一路南下,初初见着了齐家那个外八路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亲戚,是个算命的,装聋作哑的在长沙城活的自在。

  世叔安顿好亲眷后,夜间喝着酒又拉着我和几个堂兄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的事儿,边说边哭,也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这个无望的世道。

  到了最后,那夜的谈话我也记不清到底说了什么了。

  依稀只记得世叔问我们——日后是怎么个打算?

  我答:活着。

  哪怕不人不鬼,如猪狗牛羊般的也要活着,那是额吉死前对我最后的嘱托了。

  毕竟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只留下了这一点儿念想,应当是没错的吧?

  反正也看不清前路,但走下去应当是没错的。

  世叔听着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打算送我出国,去留学,让我考虑考虑去哪儿。

  回了房间我茫茫然的坐在桌前,脑子里面混沌一片,想东想西的不知道想了什么。

  只清楚的记得,那夜的天色很黑,桌上油盏里面晃动的灯火衬得周身更是黑压压的让人透不过来气。

  南下一路的所见所闻和一直秉持的鸵鸟处世,不断冲击着为人的准则,我孤零零的坐在那儿。

  而背后的黑暗里似乎伸出了无数双挣扎求生的手臂,徘徊在灯火之外,侵占着暗处的空间望着我蠢蠢欲动。

  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我站在世叔的书房坚定的给出答案——德国。

  程一秀他们聊各国发展的时候,我也是旁听过一些的。

  我得走出去,出去看看,去看看那个在飘摇动荡之际却迅速崛起的土地,去看看那个在战火分裂中又合并统一的国家。

  去看那里的学识,经济,社会,思想,文化……去到那里去寻一个答案。

  更重要的是,那片土地上先前的方针很好,以高位者的话实行的家国政策对于我这种人算得上是友好。

  【同意建立强大的军队,反对通过扩张领土来实现利益,希望成为位于中部强国的同时,并维护整个欧洲的和平。】

  我没有延年他们的野望抱负,我以前只想活着,好好的活下去,好让那些死去的亲友在地底心安。

  在无数次夜夜不得好眠的夜里,那些埋在地底死去的孤魂伸手死死的抓着我的身体不放,残破零碎的断肢孤零零的挂在骨架上,恐怖的唇齿一开一合带着散落的血肉,一字一句的尽数都是让我活下去。

  可人活在世上,总得在心里给自己选个活儿法,我依旧想活下去,但除此之外,我还想做些什么。

  世叔趴在书桌前忙忙碌碌的顾不上说话,只招了招手示意让我回去等着。

  没出半月,世叔送我到渡口,踏上了去远方寻路的船。

  伴着我的,一些薄资,一个伴我已久的老仆,还有三两件旧物。

  离别之际,世叔笑着和我告别,我看到他的眼底晃着和阿爸,兄长,各个叔伯他们走上战场前一模一样的火光,无端的让人心慌。

  我不安的拽住世叔的袖口,张张嘴,喉咙被堵得梗塞,乱糟糟的,径直失了声。

  我失去的够多了,身边留下的没几个,我不想让世叔也踏上这条不归路,只要活着不就够了吗?

  世叔看出了我的害怕,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莫怕,往前走吧,日后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世道啦,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先在前面趟趟路,谁让脚下踩得这地界儿是我的国呢。】

  我望着世叔头上半花的发,酸涩的说不出话,明明世叔今年还不到不惑。

  【走吧,走吧,船快开了,到了异国他乡也别怕,在外面身上要撑着家里人的脊梁,好好活着,总有回来的时候。】

  船上的汽笛不断催促着离别的脚步,我站在船板上看着世叔对我挥了挥手,随后逆着人流一步一步的走远,这是我们之间见得最后一面。

  到了德国,踏上异乡土地的第一步,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不同人种,一股浓重的孤寂像是冬日刮起的风雪,冷的刺骨般的疼,密密麻麻,又来的猛烈。

  可心底的火却烧的愈发旺盛了起来,带着浑身的血液沸腾。

  脚下是一条未知的路途,我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但终归是我自己选的了。

其实看的久了,都是一样的世道,没什么两样,反正都在吃人,也在被人吃,无趣又疯癫,人心惶惶的躁动不安,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伴着那股恶臭的硝烟血气。

  但依着当时的年少,哪里看的清楚呢?

  只是不同于国内,原本寻常的黄肤黑发落到这里就成了一个异类,家国积弱,连带的像我们这些离家在外的人也成了被欺辱的对象。

  明明白白的排斥孤立,还有各种恶心人的小把戏层出不穷,严重时,连吃个饭都得看他人脸色。

  无视只会换来更多的欺凌,后面我就学会了狠狠地打回去!

  人数少的时候身上挂彩的机会就少,人数多的时候,抓住领头的生死不顾的咬住不松口,几次下来,把那些人打怕了就很少有人过来找事了。

  动静不能大,地方要隐蔽,这里人骨子里崇尚的jun*guo主义很大程度上的方便了我的隐藏,只要小心一点,加上一点言语激将,那些血气上头的空脑壳也不会说出这种对他们来讲丢人的事情。

  最后你来我往的时间久了,倒也结识了几个不打不相识的人,给我以后的职业生涯添了不少的便利。

  有一说一,无论在哪儿,人类都是一样的物种,有坏的,自然也有好的。

  租住的地方离就读的学校很近,房东泰丝是个和蔼的老夫人,五六十岁的年纪,身体不错,做的一手好甜品,而她的丈夫也是个开朗顾家的人,我很羡慕这种家庭氛围,是我曾经拥有后面又失去的东西。

  家里两个儿子都当了兵,女儿也即将出嫁,是个和泰丝一样的好脾气性格,后面我还给她添了妆。

  在那里居住的那段时间,泰丝俨然成了我第二个姆妈,深夜回家时总有一盏孤灯安安静静的为我留着,是为数不多的一段安稳的日子。

  为了避免麻烦,选专业的时候索性就挑了偏旁冷门的音乐和解刨,人少不说,也没那么多的麻烦。

  整日安静的独自往来上着课,一到课间就钻进了图书馆,书海典籍浩瀚,含括了众多的艺术典籍和历史政治思想,不得不说,这里高度的言论自由为我的行为创造了不少优越的条件。

  后面也有了延年的消息,烽火连绵的一封书信隔着山海,带着理想一路顺水飘到了手中。

  那段时间每逢空隙,我都在整理着一批手抄的书册,然后漂洋过海的去到该去的地方。

  对于他们所做的事情,我心里有所揣测,事后也都一一证明了我的猜想。

  时间拉回当时,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我都是不愿和政治挂钩的,所以我也装聋作哑的只当是正常的学术往来。

  面对延年信件中的诚恳言辞,我也是含糊其辞,三两次下来后,不知是哪个好心的帮我说了话,这个固执的麻烦先生总算是没再来烦我。

  好景不长,安逸的日子不足一年,黄金时代的虚假繁荣把每个人都被刺激的红了眼。

  激昂的情绪退去后,惨落的现实把人打的面目全非。

  街边拥挤的人影憧憧,每个人面色上都挂着麻木和心如死灰。

  原来……和国内也没什么两样。

  天台跳楼,拦路劫匪……乱糟糟的没个定数,连带着泰丝家中也慢慢的衰败下去,卖了公寓,投奔去了乡下的妹妹家。

  一夕之间,我又再次成了只丧家之犬。

  这种日子持续了几年,在这期间,唯一陪着我的老仆,我与故土间唯一的牵连也死在了一次外出采购的途中。

  我发现他的时候,人倒在了巷子里,身下染了一泊血迹,眼睛瞪得大大的,早已没了呼吸。

  我情绪冷静到了极点,慢慢走了过去给他合上了双眼,又用力掰开他的手,捡走了他手中握着的那半块死死不放的黑面包。

  这些年死人见得多了,我早就不会害怕了,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所有的情绪堵在心口,闷的让人喘不上气。

  我徘徊在那个街口近两个星期,摸清了附近所有的路线,磨利了我从学校操作室中顺来的手术刀,混在附近的流浪汉中,安静的等待着。

  终于,同样的夜色,同样的巷子,我把找出来的那个人一刀一刀的凌迟,真正杀人时内心是没有感觉的,只有极致的冷静。

  那个混混的惨叫声把零星的路人吓得退避三尺,这种时候,这种连自身都没有保障的情况下,没人会想着来多管闲事。

  我嫌他吵,毕竟要是真的引来一些愣头青也有可能会对我造成一些不利的局面,毕竟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下的我不一定还有那个精力去解决下一个人,于是那些剃下来的肉以另一种形式的回到了他身上。

  最开始的怒骂不屑,到诚恳哀求,再等到最后一刻的咒骂不休,涕泪横流,我没有理会,只是就这样一直安静的下着刀。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我那个老仆的名字。

  我没问他的苦衷和动机,毕竟他也不会理解我们的艰难求生。

  这是一件很公平的事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后的因果报应我自己寻。

  直到男人咽下最后一口气,身后巷口传来轻轻的掌声,我回头望了一眼,棕发碧眼的洋鬼子,而后埋头认真的擦着手里的手术刀。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在不远的将来,会对我日后的生活造成怎样的变化。

  我无视了他伸出手的自我介绍,擦着他的肩头走出了巷口,安静的回到旅店洗了个热水澡,吃了一顿不知饥饱的饭,最后任由本能驱使把自己抛到床上睡得人事不知,又在第二天洗漱时,突然恶心的吐了一地的酸水。

  我脱力的靠在窗边望着紧闭的房门,空气中弥漫着恶心的酸臭味,清醒的看着自己身体内有一部分死亡,又有一部分开始新生。

  后面我照常的上课,下课,回居住点,兼职赚取学费,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1927,大胡子、延年和世炎他们死在了同年。

  我于第二年收到了简报,同年,世叔死于湖南刑场,是被乱枪打死的,死后的尸身据说填了野狗的肚子,尸骨无存。

  上面的人勒令,不许有人收尸,否则一律以同党论处,消息在报纸上登刊的第二日,婶娘自缢。

  而世叔家的几个兄长在早些年就追随着世叔的步子离了家,战乱中早就没了消息,下落不明。

  一个个的噩耗让我愈发疲惫,德国这边的形式也不遑多让,乔年身死的第二年,这边的世情被那个小胡子搅得不得安宁,人人都像是打了极端的兴奋剂,唯有战争与死亡才能满足心底那个饥渴的凶兽。

  我曾在现场听过那个小胡子的演讲,不得不说,优秀的政客对于语言这把利器都是玩儿的炉火纯青。

  而无比萧条浮躁的社会中,人们的绝望和对生路的渴求正好成了小胡子的对标客户,一击即中!

  我冷眼瞧着他们逐渐癫狂,往日热闹的学校也随着这股风气渐渐变得死寂,再去上课时,讲台上的麦尔望着我这个仅剩的学生悲哀的叹了口气。

  麦尔,我的音乐老师,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年纪彰显了他独特的经历,老麦的忠实粉丝。

  有着那些艺术家身上共通的怪癖,洒脱又不羁,偶尔身上带着些狂放的神经质。

  他不喜欢政治,却不得不顺从于时代的洪流,他私下在我面前也曾抱怨过对于小胡子的不看好,这令我很惊讶。

  毕竟在这全面疯狂的国家中,那个小胡子无疑是个最为合格的传销头子,几乎所有的人在尝到星点的好处后,饮鸩止渴般的把他高高架在了神坛之上,更加疯狂。

  可事实证明,这个老麦的疯狂崇拜者是真的有一套,近乎预言般的算准了小胡子最后的结局。

  没两年,小胡子正式上台,我接过经历坎坷的毕业证后转脸投进了班的怀抱,做一些暗地里的生意。

  毕竟我要吃饭,可关键的是我已经穷的就差要饭了。

  国内混乱一片,我犹豫了下要不要回去,但出国留学的这几年是我最难忘的近十年,连张船票都买不起的我总不能奔着海浪游回去。

  班就是那个见证我第一次杀人的男人,在我读书期间他陆陆续续的找过我好几次,我看的出来,他喜欢我当时的血腥手段,但他也只是想收我当一条随时可以处理的狗而已。

  但我不在乎,毕竟都是各有所需。

  不出半年,我成了班眼中的重要人物,不为其他的,仅仅只是因为我是个中国人,偏偏又是个享受过的富贵人,而中国的那些古董字画,恰恰是他们最为渴求的。

  在战争中,枪支和文明是最为富有的东西,带来的利益跟流淌的黄金没什么区别。

  我在两国之间往返,做起了掮客的生意,积累手中的第一桶金。

  不得不说,潘家园里的鬼手老周是个绝佳的造假高手,以假乱真到神乎其神的地步,我手上所有出的货都要从他手上过一道,他嘴也紧,我们搭伙儿一起赚外国人的钱称得上是一句合作愉快。

  钱赚的快,用的也快,看在几个北大故交的交情上,我又私下又拉人干起了军火的买卖,一些消息和老旧的枪支弹药随着我在海上不断往返。

  时间长了,班逐渐开始对我起疑,但是他没证据,更不敢查。

  那些从我手上流出去的‘古董’都进了更高层人的口袋,枪支也是我在战乱中迫不得已需要进行自保的手段。

  谁让我是拿了钱后最衷心不过的老实人呢?

  最主要的是,大把的金银撒下去了,总是要听个响的。

  在我被班监视滞留德国的两个月后,班成功的在我的计划下安详长眠于地底。

  感谢他的无私奉献让我接手了这份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

  我可以发誓,在葬礼上的真挚的态度绝不作假。

  时间一晃到了1938,局势严峻,连空气中到处都是紧张的硝烟味,我打点完这边的事宜后,马不停蹄的回了国内,参加我那个老伙计的葬礼。

  我见了鬼手周的最后一面,他一身手艺被我学的七七八八,虽说瞒不了在这行沉浸许久的世家,但唬唬外行是没问题的,不过在他眼里我已经可以出师了。

  他遗留之际把所有的家资都给了我,身边除了我空无一人。

  年轻时的日子苦,三教九流跑江湖的更是朝不保夕,鬼手周的媳妇儿早年身体受了罪,早早的就走了。

  身边的一个独子被他当爹当妈的拉扯大,沉默寡言的瘦矮个头,常年低着头,每次鬼手周和我起物的时候他都默不作声的蹲在门口做着木活儿望风,十分可靠,头两年跟着队伍一起走到了红色的地方,这次也没顾上回来。

  【报国而已,哪儿分什么三教九流啊?】

  这时我才明白,我在故土无意放松间露出的马脚被这个眼毒的老人看的清清楚楚。

  至此,又一位待我如子侄的人入了土,我也在这个老人最后的遗留之际被上了一课,从此行事更加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