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料,在第二年,战火全面爆发,这边的形式焦灼的不得了,几乎达到了全民皆兵的程度。
这种大环境下,我除了掮客,也上了几次战场,顺带还干起了送丧的事儿,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身边来来往往的师友,至交,一个接一个的被战场上无情的机器吞噬血肉,没了声响。
或许是骨子里的固执,我总觉得该让他们落地为安,曝尸野外实在不符合我心底的丧葬法。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的姓名,在战场上、在乱葬岗中,在无名的街头巷角翻找尸体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寻日的相处,一点一点的记忆像首悼亡曲,每唱一次,我就面对一次离别。
有些是意气相投,有些是狐朋狗友,还有几个是当初堵我被我打回去的傻脑壳,更多的还是陌生人。
他们就那样无知无觉的躺在那里,死前脸上留下的各种神情像是出无声地默剧,不能细看。
还有些留着最后一口气,哀求我给他们一个痛快的,我也都顺从了他们的意见,有家的给送回家,无家可归的就挑个平展点儿的地方一烧一埋,从此世上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的痕迹了。
时间待的越久,我越疲惫,明明还不到三十的人,我竟觉得自己已然老的不成样子了。
那段时间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PTSD吞噬了我所有的睡眠时间,慢慢的也有些恐惧入睡,我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会不会又接到谁的死讯,有可能是别人,也有可能是自己。
后面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在一个阳光出没的好天气里我给自己磨了个狗牌,做好后寻了个链子挂在脖子上。
上面有我的一些最基本的信息,毕竟我也不知道哪天就去了下面见故人,为了死后还能有个安居之所,这是必要的手段。
侵略是人性深处的本能欲望,金钱,土地,权柄,文明,所有人类自己创造的火种也被人类自己造出的枪炮毁灭着。
我仍旧记得大胡子为新文打响的那一枪——青春。
也记得程一秀的主张,树人先生的下笔如刀。
但更多支撑我的还是老辜头的演讲——论中国人的精神。
那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我在闲暇时总会时常的回忆起儿童时期,还有在北大的那段日子,回忆那些人,无论是生的,还是死的。
和他们的相处终会在脑海中像是电影那样的逐帧播放,更多的还是那些处于蒙昧时代开明的火种。
或许我也是个守旧派,对于这种有骨气的清流文人总是敬重的。
脊梁不弯,灵魂闪耀,思想不灭,怎么不能算的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存呢?
都是暗中执炬先达者,活的比我清醒。
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普通人,鬼手周,罗大壮,二根,石头……
他们也活的比我有血气。
所有的痛苦都是需要自我消解的,我双亲早亡,师友已逝,没人能救的了我,我就自己救自己。
于是在一日一日的反刍中,那些痛苦以另一种方式生长在了我的灵魂深处,合着我的血肉给我铸造了一副难得悲喜的紧固外壳。
唯一的缺点是我很少再去交朋友,那种放在心上的朋友。
德国是我势力的发源地,对于这片土地上的战争我前期也有所波动,那些错误我从不反驳,也不抗拒着去面对。
毕竟军国主义的演讲煽动是真的能够蛊惑人心,在私下我也接了几次活,处理了一些人,可当战争发展到后面的屠杀时,我骨子里那点烂透了的良心却开始不安。
亡国灭种的事情我的故土正在经历着,我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更是懦弱的逃避者。
冷眼瞧着战局的发展越来越凶险,而国内也成了一片血战,我知道,我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的前一天,我在墓园门口一侧的阴影中坐了许久,入口的铁门被炮弹炸的只剩下个空壳,歪歪斜斜的挂在那里,外墙也碎了一地,头顶有几只瘦弱饿急的鸟惊惶的来来往往,里面散落着些被无辜波及翻了身的尸骨。
我那里面埋着的有我的老师,朋友,所有的爱恨仇怨都被埋在了泥土下面,在战争的趋势下无一幸存。
回国时,我依旧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三两件衣物与几本书籍,还有我那老仆的骨灰,保命的东西早就被我运回了国内,简单的来,也应当简单的回去。
回去后的第一站还是去的墓园,去见见那些旧人。
活着的时候坚定不移的少年,努力活着的中年,哀苦半生的老年,在死后都埋在了一个个的小土包里面。
我没脸进去,在墓园外站了半夜,转脸回了长沙,这些年我的身体发生了些变化,不算太好。
我成了一个时光抛弃在历史中的被诅咒者,一如既往没有变化的样貌就成了一种负累,我得去找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解药。
齐家的当家换成了一个小年轻——齐铁嘴,是和他爹当年差不多的性格,但比他爹要好玩的多。
我在齐家的祖祠中给世叔和婶娘的牌位前上了几炷香,又烧了些纸钱,枯坐一夜后,没两天就买了车票踏上了我未知的前路。
剩下的日子也没什么好说的,掮客的路子依旧没断,只不过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活动着。
给自己找路的时候,也活跃在一些战场,不过我往往都是打黑枪,和做情报贩子的那个,我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和昔日的袍泽并肩作战了。
在这期间我又遇上了张家的那个哑巴,我父母尚在的时候我就听说过张家一族,德国留学时还见了这个哑巴几面,出于国人的身份,也合作过几次,算是有些渊源。
只不过这个缘分在后面很快就成了一个孽缘,天大的孽缘!
长沙那里毕竟还有个外八路的亲戚,所以九门的事情我多少都留心着,对于他们的那些名号我是不屑的,私下我观察过,有脑子的真没几个。
解家,吴家和齐家算是上好的了,但可惜了,齐八最后还是为了意气一头扎进了张家人的坑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看见张启山的第一面起就讨厌他,或许是他身上那股政客的味道太浓了些,不过后面的事实证明,他的手段确实比我阴狠。
至于剩下的人,差不多都能归属为恋爱脑的那一批,麻烦。
但我也没多事,只让齐八定时给我报个平安就够了,至于旁人,我才懒得管。
跑江湖的人中流通最快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消息,我逐渐在国内混的风生水起,各路人手也肯给我个面子,私下的消息接收就更加灵便一些。
各地的乱子掩盖了私下迅速传播的红色标语,我出手帮了一把,反正张启山那个蠢货搞得乱子已经够多了,把乐子闹得大一点才好。
府内大佛,矿山实验,新月饭店的三盏天灯……每一条消息都听得我脑子生疼。
我想不明白,他们这些人是不是都没事可做?天天围着那个破矿山全在拯救别家和自己的恋爱脑,明明真正的战局正在胶着,天天把我忙的脚打后脑勺。
后面索性我单方面屏蔽了长沙那边的消息,只定期让人汇报齐八还活着没有,世界顿时清净一大半。
不过有一说一,张启山和新月饭店的联盟我是没想到的,这个人对自己够狠,连卖身求荣的这一套也使得利索。
一场拍卖,尹大小姐千里追夫,至此张启山长沙的古董有了销路,私下也有了安全的生意线路,而新月饭店这边付出了一个大小姐就吞下了九门好几家的家资,还有了稳定货源和政治靠山,怎么不划算呢?
后面我很少去关注长沙那边,忙碌着进出各个古墓和战场,前者为自己的生机,后面为一个国人的良心。
可谁又知道霍家那个空有脸皮的蠢货后面真的会和裘德考那边牵扯上呢?那批走失的古董,我损了一大半的身家和手下才做到偷天换柱,平白无故的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我不喜欢霍家,更不喜欢造成混乱中心的张启山,但那场保卫战这群人确实让我眼开。
好吧,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我短暂原谅霍家给我惹出的麻烦了。
随后全面战争的爆发,经历了惨烈的几年,这见鬼的世道真的像大胡子说的那样被捏成了规规整整的样子,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停下来松口气了。
城楼宣言的那天我站在人群之外的角落中看完了全程,在那个湖南伢子激动的喊出那一句话的时候,我没出息的酸了眼,当天晚上提溜着两壶好酒在住处喝了个大醉。
浮生一梦见黄粱,阿玛,额吉,哥哥,世叔……你们追的天亮,我替你们见到了,很漂亮,就是太阳亮的刺眼,晃得让人想哭。
后面又在德国待了几年权做休养,国内事态的发展我是真不愿再趟这潭浑水,没什么比手足相残更让人痛心的了。
等再回国内的时候,那张家的傻子已经被关进疗养院成了小白鼠,无论如何他都是和我一样在这个世间的异类,断然没有让别人欺负的道理。
我查了查缘由,顺带验证了我当初的第一感觉,就说那张启山不是个好东西,这个傻子怎么就相信了一个政客 · 叛族之人的良心呢?
天授的失忆症恐怖如斯,我竟然有一瞬开始庆幸自己只是个眼疾了。
哑巴的生平也苦,我和他要是比惨起来估计是分不出个胜负,就冲这个,也得念着兄弟情义的份儿上去捞他一把。
过程筹谋了许久,幸亏也有解九和狗五的帮忙,不过我也因着这个欠了他们的人情,但我心甘情愿。
哑巴救出来后,等着他伤好,我们再次告别,都是成年人了,责任压身没有哪一个是轻松的。
等到国内局势彻底平定,我正式的回到了阔别已久故土,昔日的旧人早就换了一波,这些对我来说已是寻常,听了一耳后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的特殊使我也干不了什么光明正大的东西,好在有技能傍身,还能在老本行里混口饭吃。
往些年间的脑子动的多了,现在就想摆烂,扫听了好几天,一跺脚就去了广西陈皮那里当了伙计,钱多事少待遇好,虽说主家凶了点,但是条件不错,大方的嘞~
最重要的是那里鱼龙混杂,能图一个方便。
安逸日子没过两天,我又又又又又得再一次的看到了那个失忆的哑巴,这次他是被一群越南人当了肉饵,陈皮看他有用就给捡了回来。
……fine,对于有些人之间的缘分,总得认命,麻烦也是一样。
汪家这头鬣狗和阴沟里的蟑螂没什么区别,像极了张家人的痴汉,闻着哑巴的味儿就来了,顺带发现了我身上的异常。
随后的日子里我的工作量成倍增加,可蟑螂总是无孔不入,让人烦得要命,为了报复,也为了出气,我把哑巴的银行卡给拿来做了精神损失费。
收钱办事儿,四个月后,我炸了汪家的一个小基地。
或许是给他们打疼了,终于是安静了两年,等再次席卷重来的时候,解家和吴家雇佣了我,对这份双方都和谐的买卖,我没拒绝。
我冷眼瞅着他们痛苦有轻易的把自家的儿孙舍出去,就为了一个疯批的计划没拒绝,也没肯定。
嘴上说的大义凛然,实际上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真要有心,暗处的生意早就洗白了,反手用着往日的功绩怎么着都能做个安逸的富家翁,可道上吴家的名气还如日中天的响亮。
我是没得选,人家是这一条路就要走到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说不着谁。
反正随着齐羽身死,我在这世上彻底没了牵挂,要是没有个新鲜的乐子,活着该多无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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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番外涉及的历史面太广了,写的不算满意,后续我再改改,至于现在,能力不够,就先这样叭😂😂😂1
看来大家都挺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