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叫第一声时，彬彬就惊醒了。

他一骨碌坐起，视线本能地扫过对面——布帘被晨风掀得一晃，兰兰的床铺空着，像一块被掏空的白面团。

兄妹俩挤在一间土坯房里，中间仅隔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帘。家里的格局和小丽家没差多少，只是堂屋多了张缺了角的旧八仙桌，院子西南角栽着棵果树，青果密密麻麻坠在枝头，风一吹就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响。

彬彬趿拉着布鞋往楼下跑，堂屋的八仙桌蒙着层灰，灶房的锅台也是冷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昨晚的画面又在眼前炸开：陈伟抄起门后那根槐木棍子就要往外冲，是他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的腿才拦下来的，背上至今还留着木棍抽打的钝痛。

之后父子俩在堂屋对坐了大半夜，辉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陈伟一手死死攥着那根棍子，指节都泛了白，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摸出半瓶散装白酒，仰头灌的时候，喉结滚动得像个铁疙瘩。

平日里他喝醉了要么骂街要么哭腔，可昨晚喝了大半瓶，眼睛却亮得惊人。彬彬稍微动一下，他就把木棍往地上“咚”地一戳，那声音让彬彬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也不知熬到几点，彬彬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他蹑手蹑脚摸到楼下，院里的鸡群正刨着土，陈伟不在，兰兰也没影。

　　他咬着牙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刚拐过巷口，就见兰兰背着光走来，裤脚沾着晨露的湿气，像刚从雾里钻出来。

“昨晚你去哪了？”彬彬几乎是扑上去的，声音里的慌意压都压不住，“没……没出事吧？”

兰兰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被她揉得发皱：“我没事，在小丽家住了一晚。”她没说自己在村外麦秸垛旁站到后半夜，露水把裤脚都打透了。

彬彬别过脸干咳了两声，想笑却扯不动嘴角：“爸就说了我几句，没怎么着我。我这么大个人了，他还能把我吃了？再说了，你哥我会爬树，他真敢动手，我就爬到咱家那果树上待着。”

兰兰抬眼瞥了他一下，睫毛在晨光里抖了抖，轻轻叹了口气：“通知书我藏在牛棚最里头的草垛里了，你还是得找机会跟爸好好说。”

“知道了，藏得安全就好。”彬彬拉着她往回走，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爸要是问，你就说我把通知书扔后山沟里了！”

兰兰猛地停下脚步，挣开他的手绕到前面，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簇火：“哥，你是不是打算瞒着爸，自己偷偷去北京上大学？”

彬彬的眼神下意识地飘向远处的山影：“兰兰，我不这么做，爸是绝不会同意的。我知道这不光彩……但我先试着跟他谈，他要是铁了心反对，那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兰兰没再说话，只是又一次甩开他的手，闷头往家走。

刚迈进院门，就见陈伟坐在那棵果树下，烟锅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烟灰簌簌落在他沾着泥土的裤脚上。

“昨晚跑哪野去了？”陈伟的声音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个姑娘家整夜不回，你还要不要脸？外面的狼能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你知道吗？”

兰兰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出个浅坑：“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去小丽家玩，太晚了就没回来。”

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有狼？

“陈兰兰！”陈伟猛地把烟锅摔在地上，瓷白的烟嘴裂出道缝，“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跟那丫头走太近！”

“爸！”彬彬抢步上前，把兰兰挡在身后，“去北京上学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冲她发什么火！”

陈伟盯着儿子，胸腔剧烈起伏着，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的账我慢慢算，一边待着去！”

他的目光落回兰兰身上时，语气竟莫名软了几分，像蒙了层纱：“小丽那丫头什么底细，我比你清楚，别被她那点小聪明骗了。”

“爸，小丽不是你想的那样！”兰兰抬起头，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陈伟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天真……记住了，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你，包括我，包括你哥，包括你自己。”

这话像颗冷钉子，钉在兄妹俩心上。

陈伟扶着树干站起来，树皮在他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印子。他拨开挡在兰兰面前的彬彬，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把东西拿出来。”

兰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东西？”

“你昨晚拿出去的那张纸。”

兰兰猛地回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辫梢都甩到了耳根：“不给！爸，你为什么就是不让哥去北京？！”

陈伟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转身扛起锄头，往门口走了几步，丢下一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话：“要走就走，都走了才清净。”

兰兰望着他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一片，像冬天落了雪的荒草。

他们不知道，昨夜陈伟把彬彬抱回床上后，就摸黑拿着手电筒出了门。他嘴上骂着“死丫头滚了就别回来”，脚却把村子里的沟沟坎坎都踩了个遍，果园深处的草窠被他扒开了好几处。

直到天快亮时，他攥着手电筒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走来的彬彬和兰兰，眼前猛地一黑，手里的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差点栽倒。

第十三章一夜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