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夜色像块冷硬的墨，兰兰怀里紧紧攥着从陈伟手里抢回的大学通知书，回头望了望，确定没人跟来，才长长舒了口气。
不过跑了一小会儿，额角就沁出薄汗。
秋夜的风卷着清冽的空气，天上的星星亮得晃眼，最亮的那颗像枚小小的灯塔，在黑夜里遥遥指向前方。
路边立着棵老柿子树，枝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听村里人说，这树已有百年。
兰兰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一弯月牙恰好悬在头顶，秋末的叶子几乎落尽，枝头的柿子红得像火，却没人摘，村里人家的柿子树，早就挂满了待收的果实。
这时，一点萤火悠悠地向她飞来，接着越来越多的光点从远处聚拢，将她团团围住。
兰兰今日扎着高马尾，穿一条白色连衣裙，水汪汪的眼睛在萤火映照下，竟真有几分不似凡人的模样。
那些萤火虫像一群提着灯笼的精灵，为她在黑夜里铺出一条银亮的路。
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轻飘飘落在掌心，她对着那点微光喃喃：“爸爸，你在哪呢？过得好不好……兰兰想你了……听说对着月亮说话，再远的人都能听见……”
夜风吹得脸颊生疼，露水也悄悄凝在草叶上。
兰兰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回家，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村子中央，一条大狗突然窜出来，挡在路中间“汪汪”狂吠。
兰兰吓得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狗又高又大，凶巴巴地杵在那里，确实吓人。
她定了定神，发现那狗只是叫得凶，并没有扑上来的意思，便慢慢弯下腰，试探着和它说话：“大黄，别叫了行不行？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再叫，把村里人吵醒了，你又得挨揍了。”
谁知这一“商量”，大黄叫得更凶了。
这大黄是村里仅剩的几只大狗之一。
几年前一场瘟疫，几乎把村里的狗都带走了，只有它这样的大型犬侥幸活了下来。
正闹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提着根木棍冲出来，一见兰兰这副模样——白衣马尾，被萤火虫围在中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顿时看呆了，嘴里喃喃：“仙女……我见到仙女了……”
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眼睛里闪着孩童般的光。
兰兰被她看得一哆嗦，认出是邻居刘阿姨的女儿小丽，忍不住问：“小丽，你怎么了？什么仙女不仙女的……”
这话把小丽猛地拉回现实。
她是兰兰从小玩到大的闺蜜，此刻捂着嘴笑起来：“兰兰？你大晚上不睡觉，跑这扮仙女来了？”
兰兰低下头，声音有些结巴：“我……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小丽上前打量她一番，指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你这话，我家大黄都不信。说吧，到底怎么了？”
兰兰心里一沉，知道瞒不过，小声问：“能不能让我在你家住一晚？”
小丽张了张嘴，到底没追问，把她拉进屋里，找了干净衣服让她换上，又拿毛巾帮她擦头发。
兰兰这才把陈伟反对彬彬去北京、两人吵架的事说了一遍。
小丽听完，好奇地问：“你爸为啥那么反对去大城市上大学啊？”
兰兰摇摇头：“不知道……他不光不让我哥去，好像一提‘大城市’就发火。”
小丽凑过来，眨着眼睛问：“那你自己想不想去大城市？”
兰兰沉默了一下，说：“想……但不是为了上大学，是想去找我爸……上学的话，省内也挺好。”
小丽撇撇嘴：“你傻不傻？大城市的大学条件多好！”
兰兰无奈地笑了笑：“别乱说……对了，你刚才还说我是仙女？”
小丽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笑嘻嘻地说：“你刚才被萤火虫围着，真跟仙侠小说里的仙女下凡似的！你是不是仙侠小说看多了，还真信有仙女啊？”
兰兰被她逗得也笑了，摇摇头：“你才是，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小丽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小丽家的房子不大，楼上楼下刚好住下她们俩，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鸭，刘阿姨今晚去小姨家了，整栋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虫鸣，陪着兰兰度过这个辗转的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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