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毕业典礼,纪离泪拒绝参加,陈醉让人拿回她在学校的资料。这个暑夏来得让人心烦。
守在别墅门口的人,散了又来,来了又散,反复换了好几批人。纪离泪摸不准他们要做什么,这么大批人,陈醉应该有所察觉。
至于订婚的仪式,一拖再拖。直到现在记者各种猜想,订婚戒指或者是礼服需要定制耗费时长……纪离泪躺在大床上,看这些八卦新闻,觉得离谱有趣。
直到有一条帖子突然被顶上热搜,标题加粗:杀人犯的小三女儿。内容是纪离泪的身世,配的照片是小镇狭窄的公路上一个个偷拍的刁钻角度,她满身是血,跪在纪平岁面前。特地标注纪平岁是杀人犯。
说她童年遭遇凄惨,导致心理扭曲,高中便和多名男生不清不楚,长大破坏别人感情,像寄生虫一样赖在陈醉的别墅里。
陈家太子爷拖着不订婚的理由,还附带有许多年以前的聚会上的照片。
纪离泪反反复复看,她知道是有人在算计陈醉,打压这位用样貌就引来市场消费的小陈总。婚前养养情人的不少,被爆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下连同沈家的几个合作都没谈下来。本来合作也只是看中沈陈两家带来的流量热度。
本该是控诉陈醉的不对,人品问题。可是文章里话里话外都在贬低纪离泪,引导大众。
很快,纪离泪的个人信息在大数据时代变得透明。
不停有电话打进来,她有些迷茫。
她想下楼借那个营养师的手机打个电话,可楼下是营养师和保姆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
电脑屏幕上的字眼很脏,纪离泪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她需要陈醉。
陈醉从公司赶到别墅时,纪离泪看见他开门,皮鞋都没来得及脱,那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狼狈。让人想发笑,事实是,她拉不动嘴角,她问:“纪平岁会找到我的。”
“陈醉。”
“我怎么办?”
慌张和眼泪一起暴露在陈醉面前。
刘丛和张让的出现,她害怕,但那只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那一霎那。而纪平岁,那个让她整个记忆都活在淤青和求饶里,怎么会不恐惧。她可以杀掉任何人,包括自己,但是有些恐惧天生刻在骨子里,站在纪平岁面前,她只会浑身打颤。纪平岁出狱,她就开始做心理建设。
可是怎么办?她还是害怕。
纪离泪知道自己好胜,变态,暴力,喜怒无常……可,都不抵纪平岁的万分之一。
那样无助的恐惧,陈醉只在那个夜晚见过。兔子不会喊疼,可是会惊慌。
外面下起了雨,开始还是淅沥的雨点,到后面变成了瓢泼大雨,闷声的雷好像劈在房顶,炸得耳朵疼。
纪离泪看见陈醉一步步靠近,视线越来越迷糊,鼻腔里涌出的热流侵染了纯白的连衣裙,是失败的油墨画。
陈醉皱着眉探了纪离泪的额头,和高温接触那一瞬间,在国外养成的绅士礼仪一瞬间扔进狗肚子里,“艹!”
纪离泪靠在陈醉怀里,还是喜欢在陈醉面前卖惨,看他心疼人的样子。
所以,陈醉,珠子没有保我平安,是你,一直都是你。
换季,炎夏都是纪离泪发烧的高发期。
再次睁开眼是在全白的房间里,即使不经常进医院,那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酒精的味道都在提示她身处哪。
“醒了?”
陈醉关掉电脑,手边是放着等纪离泪醒来需要喝的热水。
“纪平岁是不是来了?”
纪离泪感觉很累,勉强喝了一口水重新闭上眼,手上还打着点滴。
“来市里了,没找过来。”
陈醉听见女生的轻笑,无力,嘲讽,无助。
“只有我允许,你以为谁都能见到我?”
什么意思?纪离泪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看向陈醉,“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陈醉顿了顿,直视纪离泪虚伪的无辜,“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知道我的身份,利用我逃离小镇?你在之前就知道我这个人大方仗义,让你脱困只是挥手之间。所以即便不喜欢也要装出喜欢的样子,因为这样我才会对自己的追求者施以援手?”
纪离泪一直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是,也不是。”
“那,什么不是,什么是?”
“都是,只有……”
现在的陈醉咄咄逼人,纪离泪脑袋都是糊的,没有清明的思路。
陈醉:“你喜欢我?”
“……”纪离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醉笑出声,“可是纪离泪,我喜欢你。”
这么直白的表达,纪离泪从未听到过,少年的陈醉和现在的陈醉样貌神态都没有变化。她在那个封建的小镇听得最多的是别人的厌恶以及嫌弃。别人的喜欢更多带着性欲,像陈醉这么坏又这么好的人的喜欢,她要怎么回应?
纪离泪总是开玩笑说自己喜欢谁,爱谁,可真正面对的时候,爱教育在她的世界观里羞于启齿。
“我……”
陈醉摸了摸纪离泪的头,“纪离泪,我有很多钱,你想管吗?”
纪离泪迟缓地点头。
我追你,你答应吗?
嗯。
从认识到现在,暧昧了六年,两人之间的极限拉扯,在纪离泪的点头下得到官宣。其实,陈醉都做好了被纪离泪挂着夸张的假笑拒绝的准备。
可是,对方是红着眼眶答应的。
也只有在他面前,纪离泪才会收起那些锋芒,露出柔软的一面。而那一面是支离破碎的敏感,是惊慌失措的无助,是看见他时才有的依赖。
很庆幸,是兔子小姐,不是刺猬。
“往小镇上的人查,大部分文笔都耗费在我高中,是高中的人。”
很明显,陈醉早就让人查了,纪离泪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应了。
“闹这么大,你爸妈不管?”
陈醉“啧”了一声,追到对象之后那股轻狂劲就显而易见,西装都遮不住的痞气,“只要我不死,随便闹。”
纪离泪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同样是父母,差别为什么那么大?
喉咙滚动,要说的话变得很轻,“羡慕。”
陈醉把文件都摞到一边,玩起了纪离泪没输液的手,他想和纪离泪一起躺的。“我发现你这人越深交越冷淡。明明什么都想要,但就是不表现出来。”
“是吗?”
纪离泪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
“是。”
纪离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因为小时候,喜欢零食,纪平岁说那是有钱人家孩子才会吃的;喜欢五颜六色的指甲油,被安樱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扇了一巴掌;喜欢过节,可是过节纪平岁容易发火,会被打;说钢琴好看,纪平岁说我眼浅;我想学跳舞,安樱就说等长大,我现在二十二,她不会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就好像新年想要……是想要的,都得不到。”
“后来,就表现不在乎。纪平岁逢人就说我懂事,我不动声色得到所有东西都是耗尽心力的,我不觉得累。因为只有那样我才会好过一点,一点也行。”
“然后,你出现了。”
之后,纪离泪没再说下去,陈醉懂。他出现,不费力地伸手真的变成她的救赎。他出现,她想靠一靠,有喘息的机会。可是人一旦停歇回忆起自己劳累的时候,是再不想回到那样不曾歇息的日子的。对比着,有了好和坏的比较,没人再愿意选择坏生活的。
更何况,她自始至终都爱自己。
纪离泪说这一切的时候,声音很平淡,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上面覆盖的是一双温暖的大手,觉得心口麻麻的疼。
陈醉,陈醉……逃离那个小镇就是她的目的,那些兴趣爱好被早早扼杀在发芽的时候。一切都成功后,陈醉也走了,她的整个人生就没有了目标。
可是,陈醉回来了。
所以她好累,想靠一靠。
陈醉眼尾压低,酒窝露了出来,“荣幸。”
再一次见面,陈醉都笑得含蓄,纪离泪都忘记了她害怕的时候,有一对酒窝撕碎冰冷的夜说她像兔子。
“你一点都不像有酒窝的人。”
“有酒窝太乖了,被欺负怎么办,狂一点谁敢惹你醉爷?”
纪离泪笑出声:“傻逼。”
谁敢欺负陈大少啊?
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将两家的阵地划分为楚河汉界。发表文章和一直煽风点火的ID都是同一个:无望的月。
陈醉问了一句,“我来,还是你来?”
“你去处理公司的事,这种小事,我来。”
老同学,不能不给人面子。
陈醉临走之前,让宴五万跟着纪离泪,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闹出人命。”
宴五万看了纪离泪大病初愈的小骨架子,觉得这个任务轻松得一批,答应得也爽快。
纪离泪带着他轻松越过记者,找到ID人的住址,宴五万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直到,纪离泪两脚踹开出租房的门,拥挤的房里是蓬头垢面的一个女人。
“展月?”
那个女人还没应,宴五万站在纪离泪身后也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个影子不见了,再一看,是纪离泪已经跳到女人身上,扇起了巴掌。
展月结婚后,每天都在自怨自艾,身体每况愈下。别说现在,就算高中对上纪离泪,也不是对手。
开始,她还尖叫着反抗。最后被纪离泪推到在床上,脖颈上笼罩着力度,很用力。她被窒息渐渐淹没,涨红得脸开始变紫。纪离泪被她是指甲抓破了皮肤,可纪离泪就是不动,铁了心要她命。
那样沉寂的目光里面藏着嗜血,藏着疯狂。
是了,杀人犯的女儿会是什么善茬。
展月慢慢绝望。
宴五万人都懵了,对峙抛咖啡的场面没有,只有转个身都要让一让的出租房里,两个人的撕逼或者说纪离泪单方面的压制。
他连忙上去拉人,没拉动。眼睛都瞪成卡姿兰,他换了一个姿势想一胳膊抡起人来,几乎是使劲也没让纪离泪动半分,“小妹,陈醉说不要闹出人命的!”
纪离泪深吸几口气,慢慢松开手,一巴掌又打在展月冰麻的脸上,“搜,别有什么同伙。”
自己麻溜的拿起床头展月的手机,拉起身下的手指纹解锁。她是突然袭击的,通话记录和消息记录肯定来不及删,“市里的号码,境外的号码,两边吃,展月,你心挺黑啊。”
漂亮的眼睛近距离俯视展月,“不怕办不好,被挖心”手指点在展月胸口,“挖肝,”纪离泪又点在她肝的位置,每说一个脏器就点一处,感受身下的人的颤抖,最后她的手放在展月眼皮上,“挖眼睛吗?”
指尖用力一按,底下的人发出惨叫。
惊得宴五万连忙双手扒拉开纪离泪的细胳膊,才发现展月的眼睛什么事都没有。
有用的资料都让宴五万拷贝了一份,至于走的时候,展月拖着宴五万的大腿,“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引来的是纪离泪的嘲笑,高高在上一脚踹在她的肩头,剧痛让她不得不放开男生的腿,“你是看看,是你的命长,还是陈家的钱多?”
“纪离泪,你个贱人,高中的时候就勾三搭四,现在不过是有钱人的情妇而已,我等你被沈家赶出市里的那一天!”
“你以为那些有钱的太子爷,为什么要喜欢一无是处的灰姑娘!”
纪离泪摆摆手,“走了,不用送。”
由于动作太快,宴五万还在认知冲击里找不回自己,他说:“你别听她乱说,陈醉是认真的。”
长大后,那些中二的称呼都被悄无声息的换掉,纪离泪眯起了眼睛,“还灰姑娘呢?真以为自己活在童话故事里的苦情剧女主了。书没读好用比喻都让人尴尬。”
宴五万:……
纪离泪点了一支烟,“告诉你一个知识点,灰姑娘再落魄也是贵族,住的是城堡,所以听见别人自比人家,可以笑他们没文化。”
“我以为你会受影响。”
纪离泪在路边的花坛里,暗灭了烟灰,看这个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商场大银幕上的女团舞蹈,“这个世界,只有陈醉能影响我。”
“喜不喜欢他说了算,配不配看缘分。事事听别人说,”纪离泪看向身边的人,“你不累?一般对你指指点点的人的生活都是一团糟。”
那么高的男生落寞的耷拉下肩,“你都知道啊?”
纪离泪莞尔,“有眼光的。”
然后,她就看见人高马大的小伙子红着脸,十分羞涩。
“是他追的我。”
“……挺好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