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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不止两百

克制restrain

纪平岁是断掌,打人很疼,一顿皮条炒肉,就能让纪离泪身上青紫很久,经常旧伤没好就添新伤。大概是在冲动边缘还有的理智,残存的父爱让他手下留情。

纪平岁总觉得他自己下手有轻重,在没跪着求安樱别打自己之前,纪离泪一直不那样觉得。

安樱……在这个残缺的家庭中,一直充当的都是好人。

小时候的纪离泪确实会偷东西,隔壁亲戚家在穷迫的小村子里开了第一家小零食铺,她嘴馋,也想吃。

纪离泪问安樱可不可以给她一角钱,一角钱是可以买到一包辣条的。安樱没答应,转头在吃饭的时候就给纪平岁说了这件事。

那时房子没有挨着房子,每家隔得百步路,纪平岁骂她的声音传得远,引来那些看热闹的邻居。

也并非一直看热闹,起初他们都看不下纪平岁的教育方式,都打孩子的,但也用不着三天两头打,天天骂。后来的次数多了,他们都劝麻木了,偶尔无聊,会过来劝着看热闹。

但是纪平岁看不出来。

这次也是,纪平岁还在给来的人说,这么大的小娃还不懂事,一点都不会体贴大人……

听话的人来回打量纪离泪,和他家孩子一个班,个子却比他孩子小上很多,年龄也小。上学的时候,纪平岁忙着抓孩子教育,早早送去学校,年龄不够就转去了一个快倒闭的学校读了一年,等一年级门槛过了又转回来。

理解不了纪平岁,但还是要附和。

懂事?他孩子七八岁都还上蹿下跳地摔碗,纪平岁这姑娘才多少岁,五六岁。一听原因只是想吃一角钱的零食,他不觉得有什么,随即拿出一块钱递给纪离泪。

纪离泪被骂了一通,筷子也不敢动,抱着那半碗饭脸都垂进去了。也不敢伸手去接那一块钱,不接那是大人之间的推搡,接了那就是她不懂事,等人走了之后,她会被打的。

她不明白,吃零食有什么罪过,不给钱她也不会缠着要,为什么要一直骂,在别人面前骂,要让零落的几家人都知道。

那时候纪离泪还有羞耻心,那一块钱被纪平岁推搡回去,她等纪平岁骂骂咧咧吃完饭送走了那个来看热闹的人,才慢珊珊抬头把碗里的白饭吃光。

安樱在一旁,还笑着说,“如何?还想吃不想?被骂了吧?早都给你说过你爸不喜欢你碰外面那些东西,全是地沟油……”

那几年频繁有地沟油的传闻,什么地方都闹得很严重。但是吃坏肚子这是很正常的。

如何?早就说过?她说过什么了?她只说不买,家里面穷得很,那是有钱人家孩子才能吃的,她没说会告诉纪平岁。

纪离泪那时候还是没觉得安樱有什么,暗地里很羡慕能吃地沟油的同龄人。对大概是幸灾乐祸的安樱说的话表示听进去了。

在学校的时候,纪离泪买不起那些小零食,只能在买了辣条的同学身旁路过,从风里,空气中去嗅那诱人的地沟油味。

真的很香。

于是纪离泪那段时间总往那个亲戚家看电视,坐在小凳子上离摆放零食的桌子很近。等口袋满了,她就回家。

那个亲戚撞见过很多次,她没有拆穿,导致纪离泪越发大胆。被安樱在床底下扫出零食口袋,她撒谎说是路上捡的。

后来亲戚家姑娘从城里回来,背了一个漂亮的包包,红色的。纪离泪好奇,还是和往常一样去看电视。但是那天电视没开,她看见亲戚和她姑娘把包放在被子里,只是晃眼而过她就回家了。

那天晚上是纪离泪的噩梦。

她被安樱一脚又一脚的踹在地上,被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到底有没有偷钱。

安樱和亲戚坐在凳子上,纪离泪跪在地上,床上坐的是那个从城里回来的洋气姑娘。

转角的地方有两扇靠得近的门,纪离泪被踹在地上,蜷曲的身子还没来得有一丝丝舒展,又被安樱狠狠踹了一脚,从这扇门到那扇门,连闷哼一声肚子里都是扭着疼。

“你说是不是你偷的?”那亲戚说,她抹眼泪。

“……不是……”纪离泪强忍着疼痛才勉强说来的话,被安樱一巴掌打回肚里。她趴在地上,嘴巴里好像冒出了口水,腥咸的,从迅速肿高的那侧脸的嘴角流出来。

她看见安樱眼泪瞬间比她还大颗。

“你都偷过我家卖的东西好多回了,我只是懒得讲,但这次这个是两百块钱,是你拿的你快拿回来,我不怪你……”

两百块钱,八十块钱一袋米,两百块钱好大的罪名,不管她有没有偷,摊上这个名头,会被纪平岁打死的。

“不是我,我没偷……”

“我们烧油锅,不说真话你就把手伸进去。偷就偷了,小娃不要撒谎。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偷钱,纪离泪连忙爬过去,抱住安樱的腿,“妈,我真的没有偷钱,我只拿了零食,只拿了一角钱那种,不是我……”

后来真的烧了油锅,纪离泪真的把手按进去,吓到了那个做得高高在上的亲戚,手被拉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被烫熟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但是安樱又随即将她踹倒,“你拿走哪里去,快去拿来回来!”

不是她,真的不是她。慌乱让她忽略了手上的疼痛,她又重新爬跪在地上,去抱那个人的裤腿。那人却是嫌弃地抬腿踩在另一块地,鞋尖刚好踢到纪离泪的下巴。

“大妈,真的不是我,我已经下油锅了,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被冤枉委屈,纪离泪哭,下巴还有刚刚被打吐的血。

那人无动于衷,她又求助看向安樱,“妈,你知道的,我至少嘴馋,我没有偷钱……我真的没有……”

安樱流着泪的眼神那样冰冷,那样不近人情,她还是要打,还提了自己坐的凳子砸在纪离泪的背上。

那一瞬间,纪离泪觉得自己快死了,因为她感觉自己的背脊好像被打断了,也真的吐了一大口没有混着口水的血,她快被打死了。就连周围人的指指点点都在耳朵里有了回音。

不,她不想死,她很害怕,即使背脊疼得几乎断裂,她仍旧爬跪起来,在好多人的围观下,不停朝大人坐着的方向磕头。

“我错了,不是我偷的,我只偷了零食,我再也不敢了……”能不能不要再打了,她快死了,快来个人救救她。

“妈,我再也不吃了,不乱吃了,求你别打了……”能不能相信我?

“妈,你可怜可怜我,我快死了,你别打了,我已经下油锅了,我已经证明了……”为什么还要说是她偷了钱。

纪离泪的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结结实实,身上还是落下安樱的巴掌和脚印。她在哭,安樱也在哭,她不明白安樱哭什么?从始至终,被打的都是她,安樱哭什么?

再吐了一口血,纪离泪再也爬不起来,她没了挣扎,语言上的,动作上的。甚至都在支持,声音细小细小的。

“妈,你打死我,打死了然后油炸……然后收拾我的东西烧给我,搜不出两百怎么办?妈,我值两百块钱吗?”

她睡在地上看着白晃眼的灯,比家里暗黄暗黄的灯泡好看,她想有钱真好。

一丢就是两百,还能带走一条人命。

后来她不喊妈,她直呼其名,“安樱,你杀了我吧……你让大妈杀了我吧,她就是想让我死……”

放过她吧,太疼了,疼死了。疼得没有力气了,眼泪还在淌,一些没入头发,凉得她错位的心脏一瞬间紧缩,又呕了一口血;一些砸在地上,晕成侵染灰尘的花。

杀了她,死了一了百了,就不痛了。

说第二天再问,问什么?这次是油锅拳打脚踢,下一次是什么?架在火堆上烧?

安樱把纪离泪抱回家,身体软绵绵的,像没了骨头。她一直在调整姿势,想让纪离泪舒服一点。纪离泪没了任何力气,浅浅呼吸胸口都像碎裂,其实让她睡在地上不碰她最好,她全身疼。

那晚上,她睡得并不安稳,安樱一直在她耳边哭。奇怪的是,纪平岁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件事纪离泪没被打,也没被骂。

后来,听说钱是在被子下面找到的,安樱被纪平岁打了一巴掌。纪平岁说,知道不是她,是那个亲戚的另一个女儿拿的钱。

安樱也知道。

为什么还要打她?因为她担心别人丢面子,十几岁的姑娘要脸。纪离泪听着不说话,所以她不要脸,可以被打死就是为了成全别人的面子。

纪离泪的疑惑迷茫在之后的生活里变成了对安樱的排斥和厌恶。

村子附近没有医院,只一个诊所,但是诊所也没送去,她身上的乌青和烫伤的手她记得是好几年之后才好的。现在晃眼她也能看见自己全身布满的伤痕。

第二天,她就开始发烧,反反复复烧了三天,还是没送去诊所。

纪离泪再没去过别人家看电视,闻见零食的味道就觉得又被安樱踹了,她肚子疼。许是那次被踹到肚子,周围人在小学五六年级就来的月经,她在快初三的时候才来,来了之后又断了半年……

听纪平岁心情好的时候说,她出生的时候,七斤多,白白胖胖的。这个体重是按理来说应该是健康的,前面确实健康。那次事情之后,纪离泪总是不舒服,有时候头疼,有时候肚子疼,胸口,背脊……

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后遗症。

跪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纪平岁打她的时候,她也跪着求纪平岁不要打。

结果,纪平岁是个有骨气的,看不起没骨气的,打得更惨。被安樱打过之后,纪离泪觉得被纪平岁打,她捱得住。

这一捱,就捱了这么多年。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皮厚。

后来,即使钱找到了,村里到处都在说纪离泪是小偷,没偷钱,也偷了其他东西。传到了学校,她被孤立,因为体格小总被人欺负。于是纪平岁在安樱的反对下,一意孤行搬了家。

纪离泪终于相信纪平岁下手是知道轻重的,不知道轻重的是安樱,一次就差点把她干回娘胎。

越长大越觉得安樱虚伪。

“虽然两个人都讨厌,但是纪平岁比安樱好太多了。”纪离泪发现陈醉一直盯着自己,眼里的东西沉重。她问:“怎么了?”

陈醉滚动喉咙,“要不要抱一个?”

这么绅士,纪离泪挑眉,“当然……”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醉一把捞在怀里,说起来这件事来,不知道是几岁的事情了,她记得很清楚。

那强健的心跳,听得她很安心。如果当时陈醉在……有屁用,才大她两岁,也是个小屁孩。

陈醉几次调节自己不顺的呼吸,即使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他也知道眼睛是他本人都承受不住的感情,“真惨。”

“我知道。”

陈醉觉得怀里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小,瘦小,他想象不出来纪离泪白白胖胖健康的样子,但她本应该是那样的。

“难过吗?”

“不难过。”察觉到陈醉的低沉,纪离泪拍着陈醉的背,“是你在难过。”

陈醉不说话,只是把手上的力度加重。

纪离泪被勒得疼,但她很喜欢,“我只是害怕,即使知道现在都是文明解决问题,架不住潜意识就要觉得偷东西会被打死。”

“我又不想死,所以有点点害怕。”

才不是有点点呢。

两个温度一样的躯体相拥紧贴,纪离泪却觉得一重冰,一重火,她就要融化了。

纪离泪撇嘴,陈醉总这样,她都不确定这是单纯的兄妹情还是不纯洁的喜欢。

“我值两百块钱吗?”她问。就算后来在学校给人写作业赚了钱,她也还是觉得自己买不起五角钱的棒棒糖和辣条。

“傻逼。”

别人叫他一声“醉爷”,他随手就是两万。因为两百块钱就差点被打死,纪离泪的命是得多贱,贱得他难受。

陈醉松开纪离泪,从房里拿出三张卡,摆在纪离泪面前,“没有黑卡,这是全部身家。”

嗯?

纪离泪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看着三张卡,她还没来得及准备,眼泪就先砸在手背上。此刻,她茫然看向陈醉,茫然陈醉的举动,茫然自己的眼泪。

“很多钱吗?”

“不多,这两年用了不少。”陈醉叹了口气,把钱交在财迷手里,他也该精打细算过日子了,没受家里安排的三张卡里都是他打拳打出来的,可以不用考虑家那边的情况。

纪离泪摸着那三张卡,拇指摩挲。她跪着都求不来安樱的放过,现在只是说了一个算不上故事的过往就得三张卡。

一个是生她的母亲,一个是才认识一年多的人。

说不上难过和伤心,但莫大的讽刺是有的。钱是必需品,她想赚足够的钱,离开安樱,离开纪平岁,离开他们待过的地方。

当初和陈醉说私奔,她是认真的。虽然知道会被当做玩笑,但内心是无比渴望能脱离那个是魔窟的地方。

渐渐地,视财如命。却为见陈醉一面全花光了,虽然后面得到的更多。

“哭什么?”

纪离泪抹了一把眼泪,神态无措,她要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好了,不至于慌张想要掩饰,声音都控制不住哽咽。

“是不是贵了,就不贱了?”

一句话像把利刃锋利地插在陈醉心口,疼得他几乎窒息。纪平岁每次骂纪离泪都会有“贱货”“杂种”“婊子”……这种词,十几年的谩骂像是一种灌溉,侵占她的认知,磨灭她的羞耻心。

更何况那些带着肮脏心思的人听见,纪平岁大概不知道自己过度保护的女儿差点毁了是因为他口头上的辱骂。

要死,他疼的。

陈醉知道被人打到吐血的感觉,被人踹在地上起不到的滋味,动一下都忍不住要闷哼出声,全身痉挛像只死狗被人踩在脚下,在医院要躺上十天半个月。几岁的纪离泪,身子骨那样小,怎么捱过来的,没有送去就医,任其自生自灭。

这样的父母还是父母吗?

他轻轻地摸了纪离泪的头,比往常轻,眼前这个人易碎又坚强,“你爸没读过书,说话没有科学依据,别信。”

想了一会儿,他又说,“不然也不能做生意总被骗。”

纪离泪笑了。

纪平岁是有些倒霉的,有做生意的头脑,却总被合伙人欺负。他这个人除了家暴,人是仗义的,不愿意和别人闹僵,吃了几十年的哑巴亏。

确实没读过书。

那三张卡纪离泪没收,她要的又不是那三张卡。陈醉刚来小镇上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在刚才是收不住的怜悯或者是心疼,陈醉又向她走了一步,这才是目的。

她要陈醉不会像安樱那样因为别人抛弃她,最好是喜欢,即使这份感情从兴趣开始,从心疼开始,永远不那么纯粹。

至少他不能把卡给其他人,对别人不能比对她好。

要不然她就想办法绑架,囚禁,让陈醉不能接触到其他人。她是个不上进的,也没有继承到纪平岁的生意头脑,但是捡塑料瓶也要养活陈醉。

囚禁起来……

这个想法很幼稚,但足以让纪离泪异常兴奋,喝了杯水还觉得口渴,她舔了嘴唇,眸色亮了几分。

陈醉在阳台打电话,还回头看人直勾勾的眼神,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坏主意就收到了纪离泪的飞吻。

他转身不在看房里,嘴角去扬起来,继续和电话那头对话,“刚好放国庆,我明天回来……”

被陈醉无视,纪离泪趴在桌子上,这个男人真好看,她想舔他的眼睛。

不止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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