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气氛有些压抑,纪离泪一进教室就感觉到了。倒不是因为安静,而是班里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直到坐在凳子上,还能听见那些隐隐的悄悄话。
课桌上是一小沓卷子和练习题,被理得整整齐齐的。
“你昨天去过李倩位置?”卫雨格还是问出了口,面前的练习题只潦草勾了几个选项。
李倩。
不在教室。
生活委员,昨天还请她拿卫生巾。但是这个事情并不值得特地地问一声。
“怎么了?”
卫雨格没有和往常一样,他喜欢说话的时候看着纪离泪,而现在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不对一个曲线方程。
“班费丢了。”
“不是在卡……”纪离泪说到一半才了然,甚至都没有环顾四周,就知道那些窃窃私语都是在议论她,有很多双耳朵已经凑到她身后。
又是这种感觉,上一次给她这种感觉的是安樱。
“你信了。”
“没有。”
卫雨格回答得很快,同样,桌上的打印不太清晰的练习纸张也很快地砸在他的脸上。他来不及反应,就听见纪离泪的声音响起,在耳旁,震得耳蜗疼。
“卫雨格,我不需要同桌。”
纸张很轻,就是用力也不过是皮肤上一时间的麻意,不像巴掌那样抽得人火辣辣地疼。
卫雨格感觉疼,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在班里人起哄的声音中,把纪离泪的练习题捡起来重新放在她的课桌上。
手上的筋脉比以往更明显。
纪离泪的头更疼了,她想踹翻卫雨格,看他哭,控制不住自己变态的心理,她重重地踢在卫雨格的小腿肚上。
“哦吼吼!打起来了!”
“卫雨格,是男人别怂啊!”
“恼羞成怒了!”
“一看就是心虚。”
……众人一句一口唾沫,想要淹死别人,自己嗑瓜子看戏。
卫雨格凉凉抬眸,“与你们有关?”
被拂了面子,多数人回到座位上,那个总是想引起纪离泪注意的男生骂了一句脏话,“死舔狗!”
纪离泪还在发烧,眼眶里全是血丝,深红将琥珀的瞳孔衬得更干净清澈,她在直视卫雨格,眼里没有一丝愧疚。
也比以往更清冷,漠然。
她在努力保持脑袋清醒,“什么情况?”
“早上抬水,李倩拿钱的时候发现卡不见了,她说昨天还在,回家也没看见以为在教室。调了监控……”
“只有我去过她的位置。”
卫雨格点头。
“报警了吗?”
“李倩说如果是同学拿的话,愿意给同学一个机会,所以不报警。”
纪离泪觉得头更昏了,第一个想法是荒唐。再一细想,冷笑出声,“所以,她的意思是等着我来承认是吧?”
她只是请了一个早上的假,再到教室,都幸灾乐祸等着看她被处罚。
卫雨格没回答,他知道纪离泪只是想弄清楚情况,那句不要同桌是说真的。
“老班说你来了,就去找他。”
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她脑子不清醒的时候闹出这档子事来。她是不在意流言蜚语,但班费这个东西她承认或者顺势默认那是要自掏腰包填上的。
要她出钱,死都不可能。
纪离泪放下书包,走之前又返回来,她很疑惑,于是问卫雨格,“同样是怀疑,你为什么不和他们附和?”
附和说她是小偷,用鄙夷的眼光上下打量,语言诱惑或者是拳打脚踢让她承认,这副愧疚的模样又是为什么?
轻易怀疑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天性。
直到身边的气息离开,卫雨格才猛然松开握住笔的手,草稿纸被笔尖戳破了两页。
陈醉会充当各学科的课代表收老师不会改也不会发下来的作业。楼上的办公室破败堆满了杂物,挤不下两位老师,干脆和楼下的办公室合并。
上课铃声响起,他看见纪离泪朝办公室方向走来,有些疑惑。
不说纪离泪不喜交际,只有上厕所会离开座位,其余时候动都不动,更别说还生病主动来办公室。
他走出来,离得远,老师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
“上课了,你来办公室干嘛?”他穿着校服,少年气息十足。
“那你来干嘛?”纪离泪分不清是生理性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她现在鼻酸,说话都带着鼻音。
“我交作业。”
她看着陈醉,突然说不上来一句话,模样是空洞的麻木,一片死寂。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陈醉看了周围,是监控死角,才伸手去探纪离泪的额头。
是还有些烫,但不至于像早上那样。
“班费丢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展开,陈醉眉毛一拧,戾气是眼镜都没盖住的,收回手。
“怀疑你?”
“不是,”纪离泪弯了嘴角眼睛却没有上扬,“就是我。”
话音刚落,脑门就响起清脆的声音,她看向陈醉的目光不解,“你干嘛?”
“你们班五十几个人,一个交五十。”
“嗯。”
“才两千多,”陈醉在衣兜里将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才说:“有我在,你还看得上这点?”
纪离泪抿唇,“那要是你没钱呢?”
她以为陈醉会思考,谁知道陈醉笑出声,“没钱?捡塑料瓶都要养你这个小财迷的。”
陈醉的声音大概是抽了烟,有些哑,身上还有烟草味。纪离泪看着地面,连眼珠都不动,不怀疑吗?
“但是这个假设不成立。”他很有钱。
“你不怀疑我吗?”
多疑是人的本性。以前是安樱,现在是卫雨格。
陈醉的手放在纪离泪的头上,动作不大,怕揉乱小姑娘的头发,“坏归坏,但偷鸡摸狗的事你不稀罕做。”
“不然也不能穷到现在。”
纪离泪刚见的几分疑似感动的情绪消失不见。
“你先看老师怎么解决,解决不了我来。”陈醉不知道纪离泪为什么这么抗拒这件事,以至于这么快就承认自己来达到需要他肯定的目的。
换做其他事情,纪离泪不会为自己辩解一句,何况是为它低沉这幅模样。
纪离泪进办公室前回头看了陈醉,全身绷直,四肢不协调地踏进门槛。
陈醉的温和在纪离泪踏过门槛之后被冷冽取代,都没去教室,而是去了监控室的方向。看监控器需要老师同意,他提前让老师打电话给守在监控室的人。
监控器看不出什么了,只有纪离泪从厕所回来之后到别人位置拿了什么东西塞进袖子然后重新去了厕所。
这大概就是老师也调到的证据,现在叫纪离泪过去大概率也认定了她就是偷钱了。
监控没问题,从头到尾加上李倩说得合情合理,确实只有纪离泪有作案时间以及动机。
动机就是,纪离泪以前会给人写作业赚钱,有单就接。现在,不接单也没看见赚钱,甚至还买了新衣服。
纪离泪穷,是她爸冲到学校打她那次闹得全校皆知。
陈醉出了监控室,给里面的老师道谢。他想抽烟,又没心情抽。纪离泪在害怕,在进办公室面对老师之前那一眼里,无处可藏的恐惧在漂亮的瞳孔里四处逃窜。
那是不生病清醒的纪离泪也遮掩不住的深深惧意。
那样的眼神只有那一晚,他见过。
“老师怎么解决?”
“让我知错能改,问家里要钱把班费还上。”
“家里没钱。”
“陈醉。”
“嗯?”
“我很喜欢钱。”
“我知道。”
“但我不是小偷。”
从很久以前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