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煮好了粥也不见纪离泪起床洗漱,粥已经不烫了,放在桌子上,还能见热气漂浮。
“叩叩叩!”他站在纪离泪的房门前,敲了几下,里面没动静,半天也不见开门。
“纪离泪,上课了。”拧不动门把手,代表人还在房里面。
纪离泪不会赖床,周末或者节假日他在睡觉懒觉的时候都是纪离泪起床做早饭,但是大概猜到了出什么事了。
他找来钥匙,把房门打开。
房间很空,一览无遗。除了一张床,上面躺了个人。剩下的连书桌都没有,衣服也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晾在外面不收。四四方方的房间,像刚装修还没来得及搬家具一样,空荡荡的。
原本里面东西都是齐全的,按照纪离泪的要求都搬去卖二手了。
人还在床上,蜷曲成小小的一团,面色红润,眉头紧锁,嘴唇却干裂起皮。
陈醉伸手探在纪离泪的额头,很烫。
这不是纪离泪第一次发烧,他都有经验了。七点半上课,现在才六点五十,时间还早。
纪离泪迷糊之间听见陈醉让自己喝粥,嗓子干疼,扁桃体应该也发炎了,“我又发烧了。”
不是问句,陈醉还是应了一声,“嗯。”
她四肢无力,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被陈醉揽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粥。
“陈醉。”她吃不下了。
“嗯。”身后的人应着,手上又喂了一勺。
“我要是真有个哥哥,我是不是就和正常人一样?”其实纪离泪想问,他们这样相处像不像情侣。
勺子靠在碗沿,比前几次的时间还要长。
纪离泪没有对陈醉掩饰过自己的冷漠私自,她也掩饰不了,甚至在陈醉面前还会变本加厉。陈醉是知道的,他说他认识这方面的医生,有所了解。
“你不是我哥哥。”纪离泪声音很小,别开头不去喝嘴边的白粥。
陈醉听得见,眼眸都深了,“乖,喝粥待会儿吃药。”
“喝不下,我也不想吃药!”这句话带得有情绪的,眉毛都可以看见拧起。
陈醉把勺子放回碗里,一只手端着碗,手臂扶着纪离泪软绵绵的身子,另一只手理开怀里人凌乱在脸颊上的头发。
“不开心?”
大概是陈醉的语气太溺宠,引起了纪离泪潜在的不满。
“不是同一个子宫出来的,你算哪门子哥哥?大傻逼。”
“是没学过生物吗?”
“为什么……”
陈醉抱人的力度更重了,认真地俯身把耳朵靠近在纪离泪的嘴巴,“什么?”
从高温度的人口鼻出来的气息格外滚烫,但是语气恹恹,“傻逼。”
为什么的后面还有半句话,陈醉不确定自己听岔没有,大概是有的,不然怎么能听到纪离泪算得上是表明心意呢?
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他没追问,怕人有一瞬间清醒会全盘否定,“给你打电话请个假?”
“半天。”纪离泪觉得发烧时候的头疼,动一下身子就要灵魂出窍,眉毛拧成结,整个人往陈醉怀里蹭了又蹭。
“不吃药请一天。”
越抱陈醉心越软,就越心疼。
“吃。”纪离泪要吃,她不想请假,请一天假就有好多人要超过她。
不能请太长时间。
纪离泪吃了药后,陈醉打电话给学校请了假,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床上的人就安静下来,睡容恬静。
陈醉蹲下来,亲吻女生的额头,才把手里的湿毛巾搭在滚烫的额头上。
“真倔。”
听说七班出事了,闹得动静不小,还是监控室查监控了。
“七班?”
陈醉听见后桌的人在讨论,转过身问。
何南珠点头,“是啊,七班。听说好像是班费丢了,他们班之前还因为班费打过一架呢。”
班费?
纪离泪说她们班的班费是五十,也说过打架这件事。为了五十块钱,至于?
何南珠和周围的人说得热火朝天,她还猜测,“那钱应该是掉了。”
“也不一定,万一是被偷了呢?”黄北京不太赞同同桌的一棍子打死。
何南珠就快无语死了,“刚才没说他们班费是存在卡上的吗?一张银行卡!没密码偷来干嘛?”
“又不是没那个能力有些人。”
“我懒得和你说。”
“稀罕?”
“黄北京,你有病是不是?!”
“治得好。”
一场八卦变成了两个人的争吵。
陈醉撑着手,笔在五指间来回转动,思考下一步的解题步骤,身后的吵闹还不足以影响他。
等黑板正上方掉漆的大圆钟表,时针指到十二点,秒针走得一颤一颤的。外头的阳光烈了些,闯进教室和被擦得飞扬的粉笔灰产生丁达尔效应,光影感强烈,却不如黄昏好看。
纪离泪应该会喜欢黄昏。
他步伐走得快,家里还有个病人,得去看她好些了没。
陈醉到家门口特地放轻动作,怕把人吵醒。越注意发出的声音就越大,比如他一不注意,钥匙扣上金属壳子的打火机碰到了钥匙,响得噼里啪啦的。
还没把钥匙挑起插进钥匙孔,门就被人从里面拧开。纪离泪扎低马尾,面色憔悴,眼里还全是血丝,“打算拜个佛再进来?”
陈醉把钥匙扣塞回书包里,踏进家门,把门关上,眉毛拢起来,“怎么起了?”
“做饭。”
陈醉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还是烫手的,“还没好,”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而且我会做。”
书包被扔在沙发上,他坐在桌前,垂着眸,扒拉了两口白饭。
“做个饭而已,大惊小怪的。”
“你还在生病。”
纪离泪觉得灵魂还在飘荡,脑袋昏沉沉的,实在不理解陈醉要表达什么,只敷衍道:“知道了,我还没好,一会儿就好了。”
闻言,筷子夹到一截辣椒,陈醉直接把辣椒放在嘴里,辣椒碱冲破味蕾,刺痛着舌苔连着嘴皮都有些麻。
真辣。
“谁说的一会儿就好?”
纪离泪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拉回一点点灵魂,让自己清醒一点,“经验。”
她打算给陈醉接杯水,才看见陈醉正在看着她,正在以悲悯的目光接近她。
只是一瞬间。她把水放在陈醉边上,“陈醉,你在可怜我。”
“那不是可怜。”陈醉喝完了一杯水,面色阴郁。
能不能不要曲解?他解释过。
“嗯。”纪离泪笑着点头。
番茄炒蛋好像倍受宠爱,被筷子夹了又夹,直到盘子里只是红色的汤汁和一些绒碎的蛋。
“你喜欢吃?”
陈醉放下碗,把杯子推到纪离泪面前,表示还要喝水。他说:“喜欢。”
“不咸吗?”她做饭的时候,没力气,手一抖盐撒多了,不想浪费粮食就没有重新炒。她是打算自己吃的。
“咸。”
“那你还吃?”水杯重新装满了水放在陈醉面前。
“管我?”陈醉模样高傲得要死,嘴巴还是喝完了杯子里的水。
纪离泪沉默了一会儿,“待会儿我收拾,你先去午睡。”
有一瞬间,她觉得陈醉是喜欢自己的。
待会儿收拾?她现在还是不舒服。
“吃药了?”
“还没。”
“去吃药,我收拾。”
“好哒。”
发烧让纪离泪整个人恹恹的,看不见半分精气神,身体的幅度大一点,就能看见她步伐有些踉跄。
陈醉在她身后,距离不远,大长腿走得极慢,看上去漫不经心。
“陈醉。”
“嗯?”
“待会儿我要是不舒服,就让人上楼去找你,你别去厕所抽烟,免得错过我的最佳急救时间。”
陈醉脸上咧了一个十分敷衍的微笑,“嗯。”
她现在就挺不舒服的,还急救时间?犟得要命,说请一天都要谈条件。
“我还以为你要说,死在外面都不关你的事。”
“?”
“纪平岁会这样说。”
陈醉笑了,说是你爸真是你爸了?“我不是你爸。”
纪离泪撇了撇嘴,“我爸?”干笑两声,笑得她头疼,“总想让我死在外面,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贱。”
感受到身后的人沉默,她说:“他还会把炒咸的菜扣在我头上,骂我不如残废。”
“我爸才没你好呢。”
“十分之一都没有。”
天气转阴,乌云压顶。下雨前的温度是最闷人的,也热得人发慌。
闷的不止天气,还有人。陈醉觉得自己也生病了,有口气堵在心口,一动不动的。
麻麻的,和吃了辣椒的嘴唇一样。
纪离泪停下来,叹气,“莫名其妙的,想给你说我以前的事。”
陈醉在后面也停了下来,抿唇。
“但我又不想说。”
身边是穿着校服急冲冲跑去学校方向的同学,还不忘侧回头看路上不慌不忙的两个人,快到时间要关校门了。
长腿向前走了两步,“逃课?”声音又沉又哑。
纪离泪:“不要,我是好学生。”
再说,逃课被抓到的麻烦事,不必打架好多少,要打电话给家长的。
她这辈子都不想和安樱有任何联系。
“那,好学生,你马上要迟……”
到了。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就像兔子一样窜到前方,“我先跑,你腿长,你慢慢来。”
那声音还带着笑意。
好像挑起话题的不是她一样,留他一个人的思绪还在心疼那里,不上不下,不前不后。
陈醉笑了笑,跟了上去。
想说,因为那种生活换谁都要委屈的,纪离泪生活了十几年,大概情况他只见过冰山一角。陈醉甚至庆幸她对情感的感知迟钝,来自亲人极端的控制欲和爱意是让人最矛盾的,她在这个环境没有同化,觉得自己就该是纪平岁口中那样,她还会爱自己。
她觉得委屈。
不想说,大概是习以为常的生活被说出来像极了诉苦,纪离泪觉得别扭又示弱,且没有她期待的结果。
他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