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离泪还是没有去操场吃西瓜,但有人去了,被主任边追边吼。第二节课课间时间长,是有几个人抱着大半西瓜在小高一面前溜达,被教官吼了换另一个班面前继续吃。
学生脸皮太厚,教官喊得不好意思,请主任出山。
四楼高也不高,纪离泪站在围栏处看他们跑太快,瓜掉在地上,染了一地鲜红。下去吃瓜的人被主任揪回来打扫他们战果的时候,吃着雪糕,慢悠悠地扫,在一排排迷彩服的小热炉面前造作。
稳拉仇恨。
放学的时候,身旁路过的迷彩和同伴吐槽着。
纪离泪听着,啧,骂得真难听。
还好她没去。
和陈醉在学校里是几乎不见面的,除了升旗仪式,站在队伍后面远远地瞧上一眼。看他在人群里显眼,身边总围绕着女生。
回到家里除开吃饭的时间是一起的,老师不一样几乎都是各写各的作业。
陈醉倒是不忙,每天可以打会儿游戏,再做饭还能抽空看纪离泪做的习题。纪离泪就不一样了,作业总是写不完,卷子总有空白部分。
“总动量不变,”陈醉看了一下结果不对,是过程出了一点问题,“这里方向相反,要带负号不是直接加。”
纪离泪,“懂了。”这个她知道,粗心了。
陈醉写得太悠闲了,偶尔喝一口冰啤酒。
“你不是保送吗?”还这么认真,又不高考。
后半句纪离泪没说,但是陈醉笑了笑,他知道,“你有钱就不搞钱了?”
怎么可能,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枕钱而眠,以钱为被。要是死了,棺材或者是骨灰盒要镶金,最好是全金的。
“你不放过赚钱的机会,我也不嫌弃自己更聪明。
”
纪离泪:……变相说她笨的傻逼。
“你很聪明?”
陈醉回答得认真,“还行,勉强能考第一。”
“那你来陪我高考嘛。”纪离泪手指触碰到酒罐,罐子就被挪开。
陈醉一口气把剩下的酒都喝完,捏扁了铝罐,将它丢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还早。”
“陈醉。”
“怎么了?”
“你对我真好。”
陈醉就看她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安樱并没有给你很多钱吧?”
陈醉的眼皮耷拉了下来,“操心这个做什么?”
比“母亲”称呼更熟悉的“安樱”这个名字,纪离泪总是直呼其名,并不尊重人。纪平岁进去后,留下的卡和钱她没有给安樱一点。
安樱出了小镇的车费都是大晚上打电话赔着笑脸给别人借不了,被陈醉听见和纪离泪商量,纪离泪才给了安樱一张卡,那张卡里的钱最少,几百块钱。
之后,纪离泪和安樱断了联系,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好友申请就晾着不同意也不拒绝。
安樱没有办法,她赚了一点就转给陈醉,让陈醉帮忙转给纪离泪。她能挣多少?一个人胆小懦弱还虚伪脆弱,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她给陈醉说的什么话,纪离泪没有兴趣听,也不想知道。她只关心钱,那点钱最多只能够生活费,多余要买一件衣服都不可能。
陈醉多少是出了钱的,可能不多。但是非亲非故,是够慷慨大方的,换做是她,可能死在她面前都不会看一眼,更别说一天好吃好喝养着。
“怕你吃亏。”
陈醉突然慈祥起来,“我自个受苦,也不能饿死我闺女。”
纪离泪立马把手摊开在陈醉面前,“爸爸,我们要交班费。”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谁挖的坑,陈醉都懒得看人一样,语气不太好,“你坑我?”
“爸爸……”
“我不是你爸!”
纪离泪绕到陈醉身后,捶背捏肩,“五十。我身上的钱是整数,拆开了不吉利。”
陈醉把物理书上的例题勾出来,语气淡淡,“关我屁事?”
“陈……”
纪离泪还想说,但是陈醉打断她,笔尖在书上顿了顿,打出了两个点,“你们语文测验了。”
他们的语文老师是同一个,两个班几乎都是同步复习,测验讲题。楼上楼下在语文课上发生什么事,相互都知道。陈醉今天也测了,老师说不用写作文,满分九十,他在古诗鉴赏那里扣了两分,八十八。
纪离泪的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这个肩是捶不下去了。磨磨蹭蹭才把书包里面揉成团的卷子拿出来,摊开铺平在陈醉面前。
语文老师除了分数,只有扣分才会在卷子上下笔,选择题就是一笔划掉。纪离泪的卷子除了褶皱,还有每题旁边都有红笔写下的分数,但是都远不及卷子顶上“27”这个数字耀眼。
其他的陈醉可以理解,“六句古诗词,你是一句没记住?”要求写《琵琶行》里写琵琶女技艺高超的句子是,后面两条横线。
纪离泪写的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铁骑突出刀枪鸣。”
陈醉终于理解为什么教人做题会让人崩溃了,请问哪里突出的技艺,前后句有什么关系?
纪离泪要为自己辩解,“记岔了。”
“‘感时花溅泪’的下一句是什么?”
“关山度若飞。”
???
“……城春草木深?”好歹都是背过的,一听感觉就不对,但是太顺口了。嘴巴前面说,脑子后面追。陈醉半天没说话,她讪讪道:“有点顺口。”
陈醉冷笑,“有点?一个《春望》一个《木兰辞》这你都能凑到一起,才是有点?”
“你不是说,你都记得住吗?”
纪离泪毫不知羞,还颇为自豪,“你说一句,我能接好几句呢。”那可不就是记住了嘛。
陈醉把皱巴巴的卷子对折压在书下,“单词记腻了,那就换古诗背吧。”
单词每天背一个单元,陈醉会不定时地抽背默写,都是几个单元混着一起写。加上陈醉找来的语法笔记,固定的作文模板,英语是能上七八十的。丢的分数就是阅读选择题,纪离泪总能被相似的词迷惑。做题方法都是知道的,这种只能靠多做找经验了。
至于语文,古诗词确实不该丢分。
纪离泪倒是没有反驳,复旦不指望,只是要考一个好的大学,她现在的成绩确实很悬。分班考试也不过是运气好,遇见的都是假期里面刷过的。
她笑眯眯应承着陈醉,“好哒。”
“都是以前背过的,现在一天一篇。”
“没问题。”
这个新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干瘦的,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慢,说有些字的时候鼻音很重。
她现在正帮班上的人分析成绩,能不能稳上二本,那些人能冲一本。说到一半她摸了摸眉心,“上次测验谁得二十七来着……”她回忆不起来,声音小了去,打算换个问题。
不知道谁多了一嘴,声音高昂,“纪离泪!”
纪离泪安静坐在前排,把头垂在翻开的语文书里,她正在背《将进酒》。老师就站在她面前,拍了脑门,“对了,纪离泪,你是没有认真写还是对我语文课有什么意见?”
“没有。”纪离泪偶尔还抽空回应老师的问题,心里默念到“与君歌一曲”这句后,卡了。
“没有认真写?还是没有意见?”
回忆不起来下一句,“认真写了,没有意见。”
“那你二十七分怎么写的?”
纪离泪看了书上的文字,下一句是“请君为我倾耳听”,默念了好几遍才回答老师,“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过度理解吧。”
旁边的卫雨格弯了眼睛。
老师眉毛一皱,“你这成绩还不努力,态度摆在这儿,看你高考能不能考个大专都是问题……”
说了半天之后,她又挂着笑脸,“我不是针对你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怎么会呢?”纪离泪也笑得急促,这会儿她背完了,把文从头到尾都读顺口,不停顿,再默写一遍,看看有没有不会写的字,这篇就过了。
“我也不是只说纪离泪,我们班有好多人学又不学,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考到这个班的……”
这个班,B班。按照老师的意思,她和大部分人都应该在C班,考进来,可能是运气好,也可能是不讲诚信。
这话就连卫雨格都皱了眉,更别说其他人了,他看纪离泪毫不受影响的默写书上的东西好像世界与她无关,没有一丝不悦和情绪。
做同桌两年多,他认识的纪离泪总在发呆,总在最后一刻赶作业,总是不紧不慢,看不见同龄人的急迫和热烈。
她甚至不屑于学习,只有给人收费替写的时候才会动笔,其余时间都在看着窗外发呆。
上个学期还没分班,见纪离泪认真写题,卫雨格是惊讶的,因为那是她给自己写,甚至有时候还会问他题目。但大多数时候的题目都被纪离泪用红笔画起来,第二天回来上面写满了清晰的答题步骤,很奇怪。
但是开学见到陈醉,他就不奇怪了。
老师还在讲台上叨叨,卫雨格收回目光,握着的笔的手,紧了又紧,笔杆硌得他关节疼,纸张上的笔迹重了几分。
“不找他们算账?”
纪离泪刚默写完,“什么?”
“供你名字。”卫雨格当然知道把纪离泪供出来那个男生什么心思,可惜他不会如愿。
下课铃声很响,老师走出了教室,纪离泪才把数学本子拿出来,“挺浪费时间的。”
本子上是陈醉给她抄下来的例题,都是她不擅长的,每天写一页,全对有奖励,错一半或者是没写完,罚钱。
开头就是向量,纪离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卫雨格回头去看那个男生,他也在看向他们这边,注意到卫雨格的目光,他立马别开头和身边的人打闹。
纪离泪和别人不一样,不会因为这样去和一个人打闹,老师的讽刺对于她来说无所谓,甚至对以前班里男生大胆的言论充耳不闻。
不管今天这个男生是恶意还是青春的好感的掩饰,纪离泪都不可能和他有交集。
B班学习气氛始终没有A班的好,下课很少能看见学习的,睡觉,打闹,唠嗑……还有人带了手机,头钻到了桌箱里面。
卫雨格买了水,放在纪离泪边上,她才放下笔,扭了扭脖子,“谢谢。”
环顾四周,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看书,让人有一种“举世混沌我独清”的优越感。
感觉还不错。
卫雨格看她笑意盈盈,“不谢。”
“对了。”
“嗯?”
“你交班费了吗?”
“交了。”
生活委员天天催交班费,总有人说没钱不交,说这话的人天天往小卖部跑,雪糕都要吃四五块的,一块钱的碎碎冰他瞧不上。
班上的火药味逐渐变浓,女生和男生的对峙成就一片战火硝烟。
“天天催交班费,用得那么快?”
“怕不是被自己私吞了,才找我们填漏洞。”
几个男生怼着生活委员一个女生说话并不客气,也算得上礼貌,没有用脏话。
女生却不客气,又动嘴又动手。
纪离泪太困了,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她是被吵醒的,一堆人的推搡,不知道谁的腰撞在她桌角上。她醒来抱着睡麻的手,看一场闹剧,没有拉架,无动于衷坐在原位直到上课。
男生和女生干架,应该带手机来录视频给陈醉看的,虽然只有推搡,但是生活委员被气哭了。
这要是做了纪平岁的姑娘,还不得哭断气儿?纪离泪控制不住,频频看向哭了两节课的生活委员,没办法,她就喜欢看人哭。
如果哭的人是陈醉,那就完美了。
“要过去安慰吗?”卫雨格拿了包纸巾放在纪离泪面前。
纪离泪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来。安慰?要怎么和自己这个傻同桌说她只是喜欢别人哭,哭得越惨她就越兴奋。
“看看就行。”
“别看了,刚因为班费吵架,小心被迁怒。”卫雨格声音压得很低。
“嗯哼。”
班费,任何因为钱发生的矛盾都是麻烦事,她只是没想到麻烦找上自己。
和当年她彻底厌恶安樱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