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已经很多天没理她了。
可能真的气得不轻。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林梢,树叶互相拍打。课间,多数人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教室里醒着的人动作声音都很小。
耳机里的歌声很绵长,悠悠的,像傍晚时候洒在地平线的余晖暖洋洋的。
“最后一题,你怎么做的?”
两张卷子,一张一百三十九,一张六十一。卫雨格卷子写满被红笔标记的错题很少,最后一题是错的,倒数第二题的解题步骤扣了一分。
纪离泪最后一题,一分没扣。
她把耳机摘下来,指着卷子上的图,“这不是个椭圆吗?”
卫雨格沉默了一下,还是纠正,“这是抛物线。”
“题目已经说它的公式样子了,它就是椭圆。”
“那你继续。”
“搞条线,连接它的顶点和焦点。”
卫雨格点点头,“懂了。”
耳机在指尖转了一下,再挂在耳朵上,纪离泪过了两秒,才回道:“哦。”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装逼机会没了。
卫雨格在草稿纸上验算着,等纪离泪又看向窗外,他才弯了嘴角。
其实,他看纪离泪卷子上的步骤就懂了。
窗外是树,树外面是墙,墙外面是人家。树在外面就算冬天掉了很多叶子,也会常青,天天都一个样,并没有特别的。
但是看风景的人好看。
这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长得很凶,头发很短,但立起来,脸上有很多疤,听说是年轻的时候打架打的,喜欢穿皮衣牛仔裤,纪离泪一直以为他人高马大的。事实上,有次擦肩而过,她发现老师也就一米七左右。
气场两米八是存在的,他叫朱逊。
“这次最高分在我们班,但是我一点都不满意。”朱逊拿着班长准备的空白卷子,眉毛皱着,班里安安静静,谁也不敢动,“第六题第二小问,百分之四十。”
“纪离泪,你算不来?嗯?”他喜欢吼人,嗓子一直都是哑的。
“会算。”纪离泪就知道会被骂,她偏科极其厉害,化学算到了一个顶峰,其他课也低到一定低谷。偏偏朱逊是一个容不下任何失误的人,你可以不会,可以算不会,但是不能算出来少了些东西。
就比如现在,她少了一个百分号。
“你是瞎了?老子三令五申喊仔细点仔细点,一次写错位置,一次没看见,一次少写……”
朱逊的针对性很强。
针对次次考在前的纪离泪和成绩甩后的那几个调皮娃子。中间成绩的学生,他一向放松,不低于他带的三个班的平均分,上课认真听就行。
上次是谁打了个耳洞,认错温度计,被他揪耳朵,揪出血。后来那个女生剪学生头,遮住了耳朵。
朱逊骂累了,抖了一下卷子,“来,我们讲卷子!”
糟心。
纪离泪也糟心。
这次的理综,她只写了化学,部分物理连蒙带猜地写满了生物。化学九十八,其他两科加起来不上五十。
语文八十九,数学六十一,英语六十五。这是她努力的结果,不太理想。
总分三百六,排名九百多。在告示牌上粘贴出来的排名离陈醉不只楚河汉界,本想用这次的成绩去哄那位大爷的,现在人没哄,到是把自己气着了。
她摸着腕上的佛珠,难得烦躁。
“纪离泪。”展月欲言又止,总是找话题。
“嗯?”她在刷卷子,还抬起头来回应。
“你记不记得上学期谁送你去医院的?”她记得是陈醉当着很对人的面抱的人,为什么上次去表白纪离泪会不认识陈醉?
纪离泪努力回忆,“我不知道啊,我脸盲,再说当时我眼睛都黑了,什么都看不见。”见展月小脸露出同情,她就知道解决了,“我还想感谢感谢的,但就不知道是谁。”
展月嘴快,“是陈醉。”说完,她就后悔了。同为女生,她自然知道纪离泪身上的理性,那是最吸引青春期男生的。她怕纪离泪会就此和陈醉有交集,一边又讨厌自己自私。
可是纪离泪面露为难,“啊?那上次我还和你去找他……展月,对不起,又提到他了。”
一瞬间,展月很内疚。她以小人之心揣测纪离泪的心思,她早该知道纪离泪很单纯,什么心机都没有,还一心为她着想。这么一想就感觉自己好坏。
纪离泪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假装去拉展月的手,学着别人的样子,“展月,我不是故意的,早知道我就不和你去了。”
展月更内疚了,“我去小卖部,你吃什么?”她要补偿。
“碎碎冰!”纪离泪莞尔。
等展月出了教室,纪离泪才发现卫雨格一直都在看她,那眼睛里的专注让她有点心虚。
卫雨格没有说话,淡然移开视线。
这是和陈醉一样看见她恶劣的本质,还是只是单纯的看她还是看窗外的风景?
各科老师又发了试卷,一共七张。都是明天要用的卷子,纪离泪进账了五十。
“把名字都写上,把自己卷子钉成一沓,我懒得理。”
教室里的人都走完了,纪离泪把卷子收拾进书包,慢悠悠走向陈醉的班级。
这次的题不难,但是架不住同学的求学若渴留他课后讲题。都五月份了,书上的新内容早就上完了,现在就刷题为主
题海战术。
“陈醉,这题我还是没懂。”几个女生围着桌子,还有其他班的人也来旁听,见陈醉健谈,也搭上话。
她们把两张课桌并在一起,给彼此留下的空间并不多,甚至动一下还可以打到身边的人。
陈醉声音不大,总有女生会凑近听他说题。
“陈醉,你声音真好听。”
是吗?
一个鬼狐狸也说他声音好听,那只狐狸就在门外,死死看他。他不抬头,只是对女生说,“认真听。”
女生笑了。
纪离泪拉来凳子,强行挤在女生和陈醉中间,她拿出自己红色占一片的理综卷子拍在桌子上,“我也来旁听。”
“哎呀,你这人,凳子压着我了!”那女生声音很尖很尖。
纪离泪把物理的地方摊开给陈醉看,“都不会,对的都是蒙的。”说完才回头,对那女生说,“为了避免你矫情,我特地绕开你了,别找事。”
她很客气。
那女生没想到来的人这么硬茬,直接拆台不留情面,脸色有些难看。
但是陈醉没有发话,他像是没注意到这个中途插进来的人,还在继续讲他的题,“电子受电场力发生偏转……”
纪离泪也听得认真,虽然似懂非懂。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老师再讲一遍,你们应该就懂了。”陈醉推了眼镜。
“要是还不懂呢?”
女生们在给下一次见陈醉找借口。
纪离泪早早装好了书包,站在陈醉身后,听陈醉应着她们,还挑选了时间。
保安一间间教室看,怕有人留在学校,远远的瞧见一堆人,催促他们快走。
陈醉让她们先回去,他留下来把桌子拉回原位,纪离泪站在一旁,看他动作。
“陈醉。”
陈醉关上教室门,头都没回。一个后脑勺,纪离泪也能猜到他什么眼神,凉凉的,透着镜片还泛着冷光。
“陈醉!”
她已经哄了陈醉很久,实在是恼了。
男生停下来,楼梯的地方洒了落日的余晖,暖暖的镀在他微微回头的轮廓上,柔和了他硬朗的五官,眼镜儒雅了他的气质。
陈醉站在暖光里,像遗落时间的神明少年,让人望而却步。
纪离泪想要说的话,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喉咙发疼。陈醉在等她说话,她知道,可是现在的陈醉太好看,好看得她说一句话就有打破美的罪恶感。
她向前一步,就沾染了神明半分。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像毒藤一样紧紧拴着她的心脏,麻麻的使她后退。
又来了。
她像个傻逼一样坐在美苑门口一个下午的那种感觉又来了,不肯放过她。
陈醉很好,对人很好,长得很好,成绩很好。即使知道这些都是假象,真正的陈醉脖子会随时有别人的口红印,身边会随时有其他人。
她还是喜欢陈醉。
还是觉得陈醉很好,无人能及。
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骨子里冷血,只会在角落里欣赏别人的失落,事不关己看戏身边的人。如果有条件,她一定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同时,她也卑劣喜欢利用别人的同情解决自己麻烦,享受别人的喜欢然后丢弃,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不会因为觉得别人孤单就让人来家里吃饭;不会因为别人被骂就给他塞钱;不会因为别人为自己受伤就带人医治;不会因为在人遇见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
陈醉不坏,这些他都会。
她听说过陈醉脾气很差,喜欢打架。
她信。只是她眼中的陈醉仗义,善良,会照顾人,至少比她善良。
纪离泪一直以为冷眼旁观是自己的优点,直到陈醉出现,对比出来她的恶劣和卑鄙……
半天听不见人不说话,陈醉转头下了楼梯。
纪离泪看不见陈醉才猛地喘气,差一点就窒息在自己自卑里。
陈醉什么时候才能喜欢她,她才不这么难受。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难受。
鼻尖有些酸,地板上还泛着红色的光影,风一吹树影浮动,闪得人眼睛疼。
纪离泪看着地面,觉得这个光好看,但是有人遮住那光线。
“还不走?”
是陈醉。
他去而复返。
纪离泪眯着眼睛,有眼泪看不清人。
陈醉想端着架子的,但见人都哭了,他叹了口气,半蹲着下身子,拍拍纪离泪的头,“哭什么?”
没哭,只是觉得你太好了。
陈醉觉得有进度,“不打算认个错?”至少一开始,摸头而已,纪离泪的身子会僵。
纪离泪破涕而笑,“我错了。”
陈醉笑起来,站直身子,“走?”
纪离泪点头。
“错哪了?”陈醉边走边问。
“不该试探你。”
“然后呢?”
“还用我自己。”
陈醉顿了一下身子,才悠悠说:“你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
陈醉默言,他一直知道纪离泪聪明,是一种懵懂的聪明。她什么都能看清楚,却不懂为什么要那样。就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安樱对她好,但是她不明白甚至排斥这份亲情。
现在喜欢他,而这个喜欢是被她本人所排斥的,所以才一直要找证据证明他喜欢她,甚至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引诱的筹码。然后等他的表态,再毫无留恋抛弃这份喜欢。
“纪离泪。”
“嗯?”
“你喜欢我?”
纪离泪手心瞬间出了汗,她要怎么说,说谎还是承认,承认她的喜欢换来厌弃吗?
可是陈醉说过,他会尊重每一份喜欢,也包括她吗?
“考上大学,我给你答复。”
“你怎……”怎么知道我喜欢你?
“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以后不带你玩了。”
纪离泪沉默了半晌,“你耍我?”
陈醉承认得大方,“是啊。”
“……你大爷!”
好个屁,她为什么要为这么一只狗感觉到自卑?差一点,她就暴露了。
纪离泪走得很快,但架不住陈醉腿长一直不紧不慢更在她身后。
现在高二快期末,马上就要高三,陈醉就会去市里准备他保送的事宜,会离开小镇。
“陈醉。”
“怎么了?”
“你保送哪个学校?”
“复旦。”
得到答案的纪离泪继续向前走,陈醉弯了弯嘴角,他很满意现在的进度。
这种慢节奏的相处才让人舒心,即使有些事情不明了,也不用明了,他懂就可以。
不排除狐狸假装乖巧,伺机逃走,他会等到狐狸彻底没有警惕才去抱一抱。优秀的猎人要比妖精更擅长迷惑猎物,而他刚好狡猾像猎物一样。
静待时机,反哺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