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号,农历的三月初三,星期六。
陈醉从市里回来,天还没亮。
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早起的早餐店。他在路口下车,手机奔跑了十几个小时早就关机了。
出了那件事之后,纪离泪的睡眠就很轻。他刚关上门,就看见纪离泪睡眼朦胧站在房间门口。
“吵到你了?”陈醉放下手中的盒子。
纪离泪走到他身后开灯,灯光猛地刺眼。陈醉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缓一缓。”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抵在陈醉的掌心,“好了。”
“开灯做什么?”陈醉收回被刷得发痒的手,瘫坐沙发上,一连十个小时的车程,中途没有休息过。
“怕你看不清。”
陈醉拉着嘴角,还算有良心。
他差点就睡着了,想起正事,对纪离泪招招手,“过来。”
“怎么了?”纪离泪走过去,坐在陈醉旁边。
陈醉示意她看盒子,“打开。”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手串,有幽幽檀香,“佛珠?”
陈醉撑着昏沉沉的脑袋,凑到纪离泪的耳边,“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纪离泪沉默,今天是三月初三,她的生日,她都不记得了。纪平岁说这些浪费钱,是有钱人才会过的日子,不过不会死,不过也会长。
她知道佛珠有讲究,长长的一串应该是一百零八颗。
昨天下午去市里,今天就回来。
就是为了这串佛珠?
“陈醉,我不过生日的。”
陈醉撑着睡意,下巴靠在纪离泪肩膀上,“老子给你过,再叨叨揍你。”
他在车上抽了烟,烟味还没散去有些浓郁,纪离泪被呛了一下。
“啧,娇气。”他拿起手串一圈一圈的套在纪离泪手腕上,“保平安辟邪的。”
手腕太细,珠子滑到纪离泪手背上,她把手腕抬到陈醉眼前,“你还信这种?”
“不信,”陈醉眼睛就快闭上了,声音模糊沙哑,“谁让你邪气呢?”
“就为了这个?”跑这么远,这么久,把自己累成狗。
“嗯?”
“下次别送……”
“一万二,不要就扔了。”
陈醉倒在沙发,沉沉睡去。
纪离泪禁了声。
一万二。
这是要用钱砸出他们革命友谊,还是用钱砸断他们可以再进一步的关系。
喜欢这个东西真讨厌。
让人疑神疑鬼。
陈醉睡得很安静,闭上多情的眼睛,五官只剩冷峻。他的睫毛也长只是不翘,总是和主人的眼睛塌下来,轻视别人。
她挪了一下屁股,趴在陈醉身上,吻上她馋了很久的唇。
热热的,还有烟草味,软软的,像果冻一样。
心里打着鼓,她伸了舌头,一点点偷取陈醉的味道。
陈醉模糊间回应了一下,纪离泪以为就要被发现连忙移开唇,躲开身子。
陈醉侧开头,大概是被她的呼吸扰得发痒,现在睡得很安稳。
没发现她。
纪离泪咬着唇,细细看那张熟睡的面孔,过了很久,她才看了手机上的时间,笑了起来。
镜子里的嘴唇红肿,还有一处破了皮,已经结了黑红的疤。
陈醉很熟悉。
这是被咬的。
他眉毛皱得很紧,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海里闪过后又觉得不可能。他在沙发上睡着,然后被冷醒来,小没良心的连被子都没给他盖上。
“陈醉,你还要在里面待多久啊?”纪离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慵懒极了。
他拉开门,纪离泪靠着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不太睁得开的样子。
“纪离泪。”
“嗯?”
“把眼睛睁开。”
纪离泪把眼睛睁大,纯净带着无辜,嘴巴还向下微撇着。如果现在她吐出舌尖,那一定是一种暗示。
陈醉想看她满脸潮红,双眼含泪,双唇微张的模样。他蹲下身子,直视纪离泪的眼睛,“我的嘴巴是怎么回事?”
从前都是他咬的别人,昨晚上他模糊有印象又好像是错觉。
纪离泪凑近一点,鼻尖就要触到鼻尖。她心里排斥,眼里也闪过厌恶,面上却是被质问的无辜,“你在外面乱搞哦,陈醉,会得病的。”
一直都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多了一丝别的情绪,是很容易被人察觉的,即使它转瞬即逝。更何况纪离泪的眉毛都在皱着。
这让陈醉更确定,纪离泪咬了他。
但是咬他的人接受不了这么亲密的接触,然后厌恶他的靠近。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是现在和纪离泪上床,提着裤子不认人的,纪离泪一定会抢先。
“看什么,我脸上有花?”纪离泪不耐烦,推开陈醉的脸。垂下的手是抖的,呼吸很乱,她有种被看穿的心慌。
陈醉轻轻扯了嘴角,“凶什么?吓死人了。”林妹妹都没他娇弱造作。
纪离泪错身,拿起牙刷,她忽然回头问,“陈醉,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醉都走出来卫生间,听见她这话,回过头来,眉毛挑得很高,眼里有不解,“谁给你的自信?”
得到这个答案,纪离泪又失落又庆幸,咧出白牙,“梁静茹啊。”
等她刷得满嘴泡沫,陈醉去而复返,在她脑门弹了一下,“寿星肯定是要被喜欢的。”
他痞着笑,头发还有洗脸沾上的水,塌下来遮住他的眉骨,眼角因为笑意上扬,娟狂张扬。
纪离泪心跳漏半拍。
“生日快乐。”
她避开陈醉的目光,含了一口水又吐掉,“你昨晚上说过了。”
陈醉恍然地揉眉心,“昨晚上太困了,都不记得说了什么,终归不太正式。”
“正式的不应该有生日蛋糕吗?”
“你不是不喜欢嘛?”
纪离泪说过她以前好奇生日蛋糕的味道,有去参加过别人的生日邀请,吃的蛋糕甜腻,齁得她发慌,中间还夹着她不喜欢的椰果。他们还会把奶油敷在别人脸上,她不幸遭殃过,鼻孔头发丝,眼睛都睁不开。
后来她总是拒绝这种邀请。
她刷好牙,草草洗了个脸,“那倒也是。”
陈醉觉得嗓子不太舒服,昨晚上着凉了。他搞了两颗消炎药吃,喝着刚接的热水。
纪离泪穿好了衣服,头发也顺在了身后,没有扎高马尾。她坐在陈醉旁边问,“我们算不算同居?”
热水从舌尖一路烫到舌根,咽喉再到胃,嘴上的伤口裂开晕开了血。陈醉被呛到了,“咳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们住在一起。”
陈醉抽了张纸,擦去嘴上冒出的血珠,“左右一堵墙,这叫邻居,顶多是串门。”舌头还是麻的。
“哦。”
陈醉不喜欢她,和她之间的暧昧都可以明明白白的解释出来。她看着陈醉,目光晦涩。
“纪离泪!你做什么?”陈醉被被突然窜到面前的人吓了一跳,距离太近,他清晰看见纪离泪眼里的侵略和好奇。
她想做什么?
她想再次咬破陈醉的嘴巴。因为在被否认关系之后,她更喜欢陈醉了。
陈醉捏紧拳头,控制住几乎要错乱的呼吸。
“陈醉。”
他把人拉开,才敢呼气,“有事说事,再凑这么近,我会揍你的。”总是会被纪离泪的这种拙劣的方式撩得六神无主,是会挫败的。
“我想许一个生日愿望。”
“许!许百八十个!”
“那我许,陈醉的喉结没有人亲,手腕不缠别人的肩带。”
陈醉才看见纪离泪的眼睛灼灼发亮,满眼都是他的倒映,刚用清水洗的脸白净清晰。
她还记得这件事。
“许你的,扯我干嘛?老子不脱单了?”他捏着纪离泪的脸,气笑。这么有人自私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光明正大?
因为自己的喜欢肆意撩拨,在对方心慌意乱的时候抽身离开。现在对他也是,肆无忌惮的撩拨,刺探他的心意,等到他有所回应,他怕是这辈子都和纪离泪说不上话了。
中途又不让他有其他的感情。
偏偏他就被这么一个自私凉薄的人弄得手足无措。
奶奶担心的报应可能不是大灾大难,而是他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女生。
是一个陷阱,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他还一步步走了进去。
纪离泪无辜死了,“男孩子要守男德,以后娶不上媳妇的。”
“我谢谢你。”
“陈醉。”她见陈醉斜着眼没好气的看着自己,她压下心里面的鼓声,“你等我长大嘛。”
陈醉愣了一下,有欣喜就要破土而出。但是不能表现出来,谁知道这只鬼狐狸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他面上冷笑,“然后犯罪好进去?”
他知道这对纪离泪说是一个新的跨度,一个新的表白,可他要的不止这样。
现在他向前一步,纪离泪就会后退九十九步,他要引导,让纪离泪向前走一百步,一千步,一万步,并且不留退路,能接受他的回应,无处可逃。
纪离泪不知道陈醉是真傻还是装傻,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拒绝。终于遇见她可以表明心意喜欢的人,可是人家不喜欢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露骨的表白,被拒绝还是难过得无措,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陈醉。
“陈醉。”
“叫魂?”
纪离泪摸了摸袖子里面的佛珠,欲言又止,“佛珠开过光吗?”
陈醉,你是不是我的报应?报应我以前对别人的感情不尊重不曾心怀感谢?
“不开光能辟邪?”陈醉才想起自己在沙发上冷了一个晚上的经历,“我十个小时的车程,不值得你一床被子?”
纪离泪吐了吐舌头,“我不知道你身体这么差,不抗冷。”
陈醉气笑,“白眼狼!”说完,回房间,把门砸得忒响。
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病,喜欢上这么一个冷血的人。连基本的关心都做不到,他怎么会因为一句话就期待她的喜欢。
纪离泪一瞬间的茫然,他生气了?
因为没有被子所以生气了?
还是因为冷才生气的?
“陈醉,你生气了?”
“没有!”
火气这么大,还说没有。
她摸摸鼻子,得出一个结论:男人真奇怪。
“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人理她,她才觉得有一瞬间心慌,走到陈醉门口敲门,也没人理她。
“陈醉,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冷,还是因为没被子?”
“陈醉,你开门呀。”
“陈醉大帅比!”
“醉爷……”
陈醉点开的手机,没有玩的心思。他在想:纪离泪还是喜欢他的都做不到一般程度的关心,更不用说她对爸妈的恶意揣测和对朋友的事不关己的态度。如果他们的来往只是表面,也许他也会以为纪离泪是一个爱笑的积极的女孩。
可是他亲眼见到纪离泪高高在上毫不犹豫推开自己母亲的样子,漠然让自己父亲自首不管结果的冷血。
如果不是他,纪离泪不会在法庭上哭着说那晚绝望的经历,即使知道她是演的,假的。他听见的时候也忍不住心疼。
倘若有天,纪离泪忽然不喜欢他,他怎么处理自己控制不住走心的感情。他以为自己喜欢过蓝新霜,那也不过转瞬即逝的为蓝新霜悲哀而已,爱上他这么一个人渣。
纪离泪是一个变量,主动权,掌握权都在对方手里,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把自己隐藏一步步引她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