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纪平岁，安樱更忙了，几乎不着家。纪离泪大多数时间都会在陈醉房子里。
“什么呀？”
初春还凉，出来的太阳也只是为了久布尘埃的天空更清澈一些，跑进窗来，朦胧刺眼。
纪离泪摇了摇手上的盒子，有些沉。
“手机。”陈醉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因为纪离泪踮起脚也够不到他的下巴。
“什么时候买的？”包装是新的，但上面蒙了薄薄一层灰。
脑袋里是纪离泪不接他电话，他砸坏了手机，第二天买手机的时候，屁颠颠的多买了一款白色的，和他的是同款。
“捡的。”他的手机是黑色的。
只不过来的时候遇见了那档子事，一直耽搁到现在，才记得这部手机。
“贵吗？”
陈醉沉了眼皮，轻嗤，“有钱给吗？”
“没有。”
纪离泪认认真真的回答，他的玩笑看起变成了嘲弄。陈醉拿过纪离泪的老人机拆开，取出电话卡，插进新手机里，开机，还有十几的电量。
边忙活边说，“你不是存钱了吗？”
纪离泪沉默的时间很短，“要治脸。”
其实是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很漂亮，东西也很贵，人也很好看。所以，她花光自己帮别人写作业挣来的钱，如果没有陈醉的大手笔，她可能连小镇都出不去。
陈醉反射性看了她的脸，还是留疤了，细细长长的攀附在苍白的脸上，长出来的新肉是粉红色的。
“要整容？”
“想，但是怕疼。”
他给手机安装了QQ，微信和音乐，“看电视吗？”
“有动画片吗？”
“有。”他又下了几个视频软件，把自己的会员登录上去。
纪离泪穿了毛线衣，有点磨脖子，她轻轻啧了一声，有点不耐烦。
“陈醉，展月要追你哎。”
手机欠费短信通知，陈醉把消息滑了，“然后呢？”
“我说你有女朋友了。”
嗯？
“怕她们打扰你学习。”
陈醉的一眼，没有打量，却让纪离泪心底忽然虚了底，“陈醉，你要好好考大学，不能谈恋爱。”
“没给你说我学籍还是在原来的学校吗？”
纪离泪接过手机，觉得屏幕花里胡哨的，按息屏揣在校服里，“没有。”
陈醉笑了，“那现在说，我保送。”
纪离泪眉毛皱得紧，这次的月考成绩下来，她作弊也只考了三百出头。
她面上并不在意，“了不起了不起，醉爷了不起。”
陈醉刚开了一罐啤酒，纪离泪就横在沙发，鬼哭狼嚎，“我饿，陈醉，我好饿！”
他猛灌了一口，语气很恶，满脸不情愿，“真的是伺候你了。”把酒罐放在桌子上，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纪离泪隐去了脸色的笑意，她并不开心，有人喜欢陈醉，不止展月，其他班的，其他年级的，她们总是讨论陈醉。她听见的时候，是想把陈醉私藏起来不给人看到的，但是她始终忘不了自己坐在美苑门口不敢前进一步的窘迫。
桌上的啤酒还在冒着气泡，她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再像雪碧，最后口腔里面的味道是苦的。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但是陈醉经常喝，有时候喝白的。
她喝了那一罐，把罐子捏瘪扔在垃圾桶里，又重新开了一罐，闷了大口，放回上一罐原本的位置。
渐渐地，意识是清醒的，但有些想法更大胆了。她趴在桌子上，厨房的陈醉系着围裙，勒出精壮的腰线……
还差最后撒葱段。
陈醉不挑食，有没有都无所谓，但是纪离泪喜欢。被人从背后环腰抱着，他被吓了一跳。
“纪离泪！”
纪离泪钻到他面前，关了火，微醺着脸，把埋在陈醉胸口，“陈醉，你身上好香啊。”
陈醉揪着纪离泪的耳朵，“放手，爸爸在做饭。”
怀里的人嘿嘿嘿笑，“我爸在牢里。”
在体内发酵过的酒气在轻扰陈醉的鼻尖，回头看客厅桌上的酒罐，原模原样的。
偷喝了一罐，还是两罐？
他放下锅铲，眉毛皱起来，“谁让你喝的？”
纪离泪把陈醉拽出厨房，脱了鞋站在沙发上勉强和他平视。她手搂着陈醉的脖子，凑得很近，唇和唇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陈醉，我想亲你，可以吗？”
她直视陈醉的眼睛，坦诚彻底又直直逼人。
陈醉呼吸错乱半拍，他扯开纪离泪，避开她的目光，“老子是个保守的人，别总调戏我，”他翘起兰花指，学着纪离泪先前总恶心他的样子，“讨厌。”
纪离泪凌乱了两秒，只差一点，她就可以不喜欢陈醉了，只有陈醉让她亲。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太难受了，和她喝不习惯的啤酒一样，又苦又难喝。
摇一下就会出现许多泡沫，还会炸开溅着可以忽略的水花。
只要陈醉回应她，她就可以脱身而出的，磨人的自卑感就会消失。只是一个名字都能左右她情绪的喜欢，这代表她往后还会更失控。
“陈醉。”可是，刚才她是真的想要亲陈醉的，不带任何目的。
陈醉看她的目光，打量明了，“想亲我？考上复旦，我任你糟蹋。”
不是。
“我才不会糟蹋你。”纪离泪有些慌乱，怎么会是糟蹋呢？这么好的人，要被好好对待的。
陈醉看了她半晌，才说，“谁知道呢？”
坏女孩。
纪离泪知道自己很坏，也从来不掩饰。只是陈醉一个轻飘飘地，毫不在意地问，让她罕见的心慌。
不，不能，不能坏。
她是和陈醉一样好的人。
一样的人才会相聚在一起。
“陈醉，我很好。”
我很好，所以你可以喜欢我吗？或者是，我能喜欢你吗？
陈醉大概是没听懂她的意思，他转身进了厨房，附和得随意，“是是是，你最好，你最漂亮，最善良。”
纪离泪慢珊珊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想和陈醉在一起是认真的，想脱离这失控的喜欢也是认真的，讨厌别人喜欢陈醉，讨厌喜欢陈醉的自己，讨厌陈醉。
也喜欢陈醉。
“你要去送东西？”
展月勾了耳边的头发，脸佳微红，“嗯。”
纪离泪眯着眼睛，“我和你去。”
展月愣了一下，“好。”
最近纪离泪学习认真，两耳不闻窗外事，拒绝过几次她一起上厕所的邀请，她就没有再打扰纪离泪刷题。但是人都开口，多个人去壮胆。
她们写情书总会把纸张放在书里，然后请人转交。但是展月胆大，她要亲自给。在这之前，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更早关注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她也主动和陈醉有过交际，而陈醉并没有拒绝她的靠近。
临门一脚，展月突然又不敢去了。
“怕什么？”纪离泪还想看陈醉会不会接受。
展月皱着小脸，“被拒绝了怎么办？”
纪离泪忽然展开眉，笑得暖暖的，“喜欢他的人这么多，总会有人不怕拒绝去表白的。”
“……那，我们走？”
展月犹犹豫豫，还是走去了陈醉的班级。纪离泪跟在她身后，伪装和前来表白的的人的小伙伴一样，偶尔打趣，弯着嘴巴。
笑意浅浅，被长长的睫毛挡在眼外。
“同学，叫一下你们班的陈醉。”
展月不敢找人，纪离泪自告奋勇帮她叫人，她把头钻进十七班的教室，问第一排的人。
她知道陈醉坐在第一排，他在睡觉。
陈醉抬起头，有些不耐烦，看见是纪离泪，他……配合演出，“我就是。”
“那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朋友找你。”她在朋友那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但是很快。
陈醉磨磨蹭蹭才出教室，他看见纪离泪把展月拽到他跟前说，“她有东西要给你。”
说完，她走到了展月身后，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清陈醉的样子。
“陈醉，我喜欢你。”展月还是把手里的情书双手递上。
陈醉没有接，他想和从前一样，收下对方心意，再调侃对方几句，给人模棱两可的答案，在转身把纸张扔进垃圾桶。但有个坏家伙在对面看着，他不能做个坏榜样。
他没有接情书，而是低着头，表示对不能回应这份感情的愧疚，“对不起，我不想谈恋爱。”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展月红着眼眶，就快要蓄满泪水。
男生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洗衣服遗留在衣服上的味道。展月嗅着那味道，觉得鼻酸。
“我心思不在这儿。”
是啊，人家是年纪第一，要谈恋爱早谈了，还能在这等着她，“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朋友？
纪离泪的目光并不友善，甚至都没了伪装，赤裸裸的狠意就快要刺穿展月的背。
他说：“是啊。”
展月把情书放回自己的衣兜里，已经听见了哭腔，“我先回去上课了。”
她知道陈醉站在原地，自己狼狈逃离。暗恋总是在表白的时候戛然而止，优秀的人不会把过多的注意放在情爱上。
就算是朋友吧，那也好过不认识。
纪离泪被展月挽手走回班级的时候，她看见陈醉的目光是在展月身上，她当即想推开展月，然后警告她，让她不要打陈醉的主意。
但是不能，这样陈醉就会发现她的心思，就会远离她。
人来人往的楼道，纪离泪递纸巾给展月，满脸心疼。她不如展月高，从展月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和紧抿的唇。
“愁什么？被拒绝的是我，我都不伤心。”展月反过来安慰纪离泪。
睫毛太长会盖住眼里的情绪，纪离泪微微垂一下眼像真的伤心一样。可是她习惯了阳奉阴违，此刻她知道展月的故作坚强，知道展月微红的眼和口袋里没送出去的情书。
抿着的唇，溢着笑意的眼。
一张脸上，两种情绪。
纪离泪失落声音，“我替你难过，我们好好学习，不谈情说爱。”
展月心里涌起暖流，“纪离泪，你真好。”
纪离泪，你真好。
有人说她好，纪离泪愣了一下。
“怎么了？”展月问。
“没。”
陈醉，有人说我好，我和你是一样的。
上了几节课，展月突然凑上鼻子来嗅。
“干嘛？”纪离泪向后挪了身子。
“就是觉得你家洗衣粉的味道可能和陈醉家的一样。”她嗅味思人。
纪离泪眯着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亮亮，“可能是哦。”
她看见展月恹恹的样子想，要不要告诉说陈醉的衣服是她洗的，用的是她家的洗衣粉。
展月会哭的吧，想想就觉得开心。
太坏了，她摸摸展月的头，“下次，我换个洗衣粉。”看，她也可以和别人一样。
“不用，又不是他用了其他人就不可以用，那样不公平。”
不公平？
那好吧。
“陈醉，你对人一直都这么好吗？”纪离泪用尺子靠着物体画出它所受的力。在旁边空白处列出公式，用什么角来着。
陈醉扫了卷子一眼，“用cos，”在自己卷子上写得很快，字迹猖狂潦草，“怎么了？”
“你和展月说什么了？”为什么要对她笑，还要和她做朋友。
为什么不是讨厌她？
“你不就在旁边嘛，耳朵不好使？”陈醉算了结果，感觉不太对，又重新看了遍题目，才发现代错了数字。
纪离泪扔开笔，心烦意乱，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了一笔，刺破了卷子，“你们为什么还要做朋友？”
灯光闪了一下。
陈醉疑惑，“那做仇人？”
中指沾上了黑墨，纪离泪说：“陈醉，你讨厌她吧。”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你啊，对你心怀不轨，男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两人安静的时间太长，纪离泪仿佛听见有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陈醉抿着唇很久才放开，“纪离泪。”
“嗯？”
“喜欢为什么会换来讨厌？”
为什么不会？
她仿佛被人淋了一头冷水，“你不讨厌展月？你喜欢她？”
陈醉无言，这就是纪离泪的世界观，喜欢会被讨厌，爱会被厌弃，向前便是后退。
不讨厌就等于喜欢，一件事情非黑即白，界限清晰锋利，不可能有回转的余地，一切以她的标准来衡量对错。
“你默认了？”
沉默等于默认。
“没有，只是觉得你不相信我。”陈醉放下笔，语气受伤无奈。
纪离泪才觉得自己失控，嘴上回转，“谁让你长得不安分的，爸爸担心你嘛。”
“喜欢不是只能换来讨厌。”他见纪离泪表情没那么阴郁才说。
“那展月的喜欢换来你的什么？”她就死磕在这个人身上。
“感谢，尊重。”他再说一个大问题，而纪离泪却在深究一个人，但是没关系，愿意听就好。
纪离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陈醉沉吟了一会儿，“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纪离泪张张嘴，无从答起。
什么关系？朋友？她不会有朋友；恋人？陈醉不喜欢她；亲人，没有血缘关系……这段关系，是什么关系？
少年做在对面，他被白织灯光披上光辉，狭长邪气的眼睛认真注视着她，“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天黑还有傍晚，得出答案还需要解题过程，硬币扔起来除了正反面，它还可以立起来。”
“纪离泪，你的判断衡量不了一件事的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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