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人办的是喜酒,纪平岁没过家门去送了礼钱,酒席没上桌,他忙去送货。
“咋不带你姑娘来,又把人家留在家里面?”说话的人是新娘子的父亲,看着比纪平岁还有年轻,但是那新娘子已经二十八了。
“小姑娘家家的,哪个会让她天天出来嘛,又不是出来享福。”纪平岁不喝酒,他极爱抽烟。
“又是太放心了。”
说起这个纪平岁就骄傲,“我姑娘,我咒归咒,又不是不晓得她性子,乖得很。我有啥子不放心的?”
安樱眼皮狂跳,心头也慌。她打了个电话,手机响了半天,才被接通。
“喂?”里面的男声将安樱的心高高提起。那声音还在问,“是阿姨吗?”
安樱找不回自己声音,“你是谁?”
“你们……还是回来一趟吧。”
那头始终含糊其辞,她的不安渐渐扩大,“纪平岁,我们先回家一趟。”即使知道纪平岁会答应,她因为害怕在央求。
这几天生意好,纪平岁的心情也不错,都没问回家干嘛,就匆匆和新人告别,出了饭馆。
“今天赵家要二十件,明天还要十五件……你快算车上的够不够。”纪平岁在算账,生意好得他觉得有希望,眉宇都有笑意。
安樱却心烦意乱,“你烦不烦?一会儿再算行不行,我现在头痛死!”
纪平岁瞪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转着方向盘。一般不牵扯到纪离泪,他脾气还算可以。
上楼梯的时候,安樱差点被绊倒,走了十几年的楼梯,再让让,还是有东西横在楼梯上。不得不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明。
入眼的情景让她差点一口气没穿过来,三个血人赤身裸体的横在楼梯上,几乎都认不清人,他们嘴里面塞了布,像是内裤,手拴在扶手上。
“啊!!”
纪平岁也被吓了一跳,他把安樱护在身后,在仔细看,他喊出声,“哥?”
血人奄奄一息应着。
他想给人解绑,问问他们发生了什么,被打得快死了。
有束光从他家门口照下来,少年在光影里用普通话问,“叔叔,你要不要先上来看一下?”
李成浪用力抵掉嘴巴里的内裤,他还能说话,他大骂,“纪平岁!你去看看你养了个什么姑娘,大晚上有野男人找上门来……”
安樱想拽住纪平岁,还是让人大步走上楼梯。刚才说话的少年,一巴掌盖在了李成浪脸上,血沫飞溅。
入眼是凌乱的衣物,和歪歪斜斜的沙发,铁锹就倒在地上。纪离泪眼睛红肿,双颊肿红,脖子上也乌红的痕迹,屋子里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脸上还有血,阴郁着……
纪平岁从来没有像现在如坠冰窖过。安樱在他后面过来,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破黑夜。
“啊!!!”
安樱冲过去,想把纪离泪抱住。但是纪离泪连连后退,看她的目光,冰冷带有恨意。
安樱呆愣两秒,扑向莫名出现在自己家的少年,捶打着, “你这畜生,你怎么下得去手?!”
少年长长的碎发塌下来,遮住漂亮的眉骨,他太高,在灯光下,脸的一半都在阴影里。
突然,她被推了一个踉跄。
“闹够了没有?”
纪离泪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还能听得出来冰冷。
安樱睁大眼睛,眼白的暗黄更明显,难以置信,更多是心痛。
“你在装什么傻?”
“是看不见楼梯上的那几只公狗?”
“安樱,你在想什么?”
一连三问,问傻了苦苦维持的安樱,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在想什么,在进门的时候,就猜到发生了什么,被迁怒的男生是来救她女儿的。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女儿被自己结交的人闯进家里玷污……
她跟纪平岁跟得早,没有一点经验就做了母亲。那是在临近缅甸的一个城市,瑞丽。
纪离泪出生的时候就像软绵绵的一团棉花糖,后来她营养不良,没有奶水,干巴巴被纪离泪用乳牙割得疼。
那时候出摊一天下来舍不得买一个馒头,纪平岁却买了当时市场上最贵的奶粉,一罐奶粉八十八。
后来纪离泪长大些,并不像其他小孩子一样黏人,也不爱叫人。安樱掏了五十块钱买了一条粉色的小纱裙,纪离泪穿起来很可爱,很好看。纪平岁没有怪她乱用钱,还说她有眼光。
那时候他们身上只剩十六。
十几年前的人贩子泛滥,更何况是瑞丽。纪离泪刚剃了光头,像个小男孩子一样,她丢了。在安樱身后那小凳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转个身的时间不见了。
那是纪平岁第一次打她。
纪平岁说:找不回他姑娘,他要安樱死。
大概看见是个女娃娃,人贩子把人扔在了菜市场之外,被当时的邻居揪在自行车后座捡了回来。那之后,纪平岁就不再带着纪离泪出摊了,出钱都要请人在家看着。
邻居家的姑娘同学聚会,两天没回来,找到的时候,在一家不正规店里面昏迷不醒,身边还有一个赤裸的男人。
纪平岁对纪离泪看得更严,他怕出意外……
做生意总是要认识很多人,很擅长打交道,回小镇的时候,他们很快就和楼上楼下混了个脸熟……他们把纪离泪关在家里,哪也不让去,以为这样能避免那些危险,可是公狗闯进,还骂他女儿贱。
最害怕的事摆在面前,纪平岁胸口像被人梆梆地捶,锤得他理智全无。
他开始在家里面到处翻,纪离泪也看不懂。她知道纪平岁没有那么多歪心思,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要把人想坏。
陈醉递纸巾给安樱,“阿姨……”他劝不了,怎么说,说纪离泪还没失身,说外面那三个还没开始,还是说他们只差最后一步?
家里面更乱了。
纪平岁把找出来的东西不顾纪离泪挣扎,全放在她手心里,他仿佛一瞬间苍老,“密码都是你出生年月。”
手心里是几沓钱,一百的扎一沓,五十的扎一沓……还有很少见的两角扎一沓,都皱巴巴的。还有几张银行卡,她握不住还有一张掉在地上。
纪平岁捡起来,又放到那双手腕乌青乌紫的手里。纪离泪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茫然。她看向陈醉,陈醉也皱了眉。
“这是给你治脸的钱,我只是想再多挣一点,一次性把你的脸治好……”纪平岁在哭,眼泪砸在旧迹斑斑的钱上。
给她治脸的啊,怪不得比以前忙了。
安樱却扑过去抱着纪平岁的腿,夫妻这么多年,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你别做傻事啊……”
纪平岁轻松的就脱身出来,他冲进厨房。
“宴华休,拦着他!”陈醉只是猜到,他一直以为纪平岁恨不得要身后的人死。这家人的感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可是厨房出来就正对着门,宴华休还没来得及防备,就被纪平岁掀翻在地,头还撞在了陈醉的门上。
房间的光直直照在走廊上,楼梯间也微微见了光亮。一个半白头发的男人,手里提着泛着冷光的菜刀,高高举起再重重挥下……
他越砍越快,血腥越来越浓。宴华休甚至看见血液流得很快,霸占了整个楼梯间,还有几颗热流飞溅在他脸上。
陈醉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没有了一丝挣扎气息。他力气不小也差点被纪平岁甩出去,左臂上也被划了一刀。
他死死禁锢着纪平岁,直到纪平岁安静下来,才听见隐隐的哭声。
“空铛!”
菜刀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不大,却震得纪平岁耳朵发麻。
他从小没了母亲,父亲很刻薄,十几岁就光脚到外地打工。有了个女儿,他把自己没有得到的爱都补充在了纪离泪身上,他以为那是最好的保护,最好的教育方式。都是半路学来的,他以为这样是最好的……
他也是被打大的,接收到信息从来都怀有偏见。有人说,女生就应该在家里不能读书,他觉得不对,要读书,邻居家的女儿出事他就变成了惊弓之鸟,纪离泪除了上学,其他时间不在家里,他就会默认出事了。
怎么就让这几个畜生钻了空子?
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怎么就这样了……
纪平岁痛苦地发出悲鸣,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把头撞向身后的墙,一下,一下有一下……
他刚才在做什么,在和别人乐呵呵的说他女儿很乖,乖到不出门。不出门,就有三个禽兽闯进他家里,侵犯她。
陈醉能看得见被砍的那人的肠子从肚子拖了出来,血腥覆盖了他的嗅觉,另外两个人的瞳孔睁得很大,恐惧着挣扎。
纪平岁佝偻着背,他从衣兜里摸出烟,手上的血腻着,黏着,打火机怎么都点不燃。再打,出了一点火星子,他把烟凑过去。
微弱的火光将他脸上的血迹看得一干二净,手上也有,却不凶残,那是一种茫然的镇静,平静的痛苦。
今天的烟火星刚亮起来,又熄灭。
“五万,堵着下面的门。”现在不应该让人看见现在这个场景。
宴华休忍着想吐的冲动,冲向楼下。还有红色的液体在楼的边缘滴答滴答的流到下一层楼,下下一层楼。
他听见楼下的喧闹,和上方的脚步声。抬起头,是纪离泪穿好衣服站在光影里。
“纪平岁,自首吧。”
“谁让你出来的?!”
陈醉挡住纪离泪的视线,免得她看见一幕血腥……什么?他看向纪离泪的目光,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诧异又平静。
纪平岁真的颤着手,拨通电话,“喂。”
“我杀人了。”
开庭会审,纪平岁揽下了三个人身上的伤,和致一人死亡。他的供词是,三人入室行窃,被发现后恼羞成怒殴打他的女儿,他迫于无奈,失手杀人。
“你怎么想?”
纪离泪垂着眼,“不知道。”
事实上,她只觉得遗憾,怎么只死了两个?
“他是你父亲。”陈醉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纪离泪亲情感到底有多凉薄。
“所以呢?”
所以呢?
她该伤心难过,悲痛欲绝才可以吗?
不,那不是纪离泪。
陈醉知道她骨子里的漠然,她只爱自己。即使经历这么一场,她的脆弱也不过是那几个小时。
见陈醉不说话,她问:“我应该怎么做?”
“花钱,请律师。”
纪离泪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那是治我脸的啊……”
陈醉突然害怕,“如果是我杀了人……”
他被打断。
“正当防卫,不用进去。”
清醒,纪离泪清醒地把他的结果也设想了。如果她不喜欢他,他就算和那三个人死在一起,纪离泪也不会有一丝波动。
“那就让它是正当防卫吧。”她眯着眼睛,“陈醉,你别这样看我。”
别把我当成一个异物。
纪平岁又当众骂纪离泪了。
纪离泪做了证人,把当时的情节都描述了出来,不同的是,她说赶来的是纪平岁,而她已经被侵犯,纪平岁作为一个父亲处于本能的保护造成了现在的悲剧。
陈醉打伤人,宴华休是目击者。
纪平岁还在骂,他说纪离泪撒谎,小孩子不懂什么……
现场保护得很好,可以查证纪离泪说的是实话,刘从被陈醉打断,泄在沙发上……可以提取精液……
陈醉混迹官场和商场,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多,在中推波助澜,审判结果很快下来。纪平岁是正当防卫致人死亡判刑三年;另外三人以暴力手段强奸未成年少女,情节恶劣,判刑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