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比想象中的还要吵闹,比小镇宽阔的车道也都堵满了,抬眼看不见尽头。此起彼伏的喇叭疯狂灌入耳朵。站在站台前的赶班人,挤不上满是人的公交。
纪离泪并不适应这种环境,就是被带到安静的餐厅吃早餐,她也是缓不过来,只记得东西挺好吃。吃完东西,她一直昏昏欲睡,到了医院也是半梦半醒。只听见陈醉和医生的对话,说什么,她也不清楚。
因为那边医院催,他们没有转弯去商场买鞋。纪离泪还是没有鞋,人也不太清醒,还是被陈醉抱着。
她知道自己这是流了太多血的后遗症,想着陈醉这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实际对人是真的好。
住院的开销,纪离泪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只会比她仅有的存款多,不会少。要是可以,她愿意一直睡下去,逃避这个债务问题。
恍惚间,纪离泪好像又看见陈醉拽着最贵的样子说:“小钱。”
真的帅呆了!
她感觉自己躺在了床上,开始还有些意识,后面就睡得沉。
病房是提早安排好的,沈灯和宴五万临危受命去买鞋。病房依旧是单间,女人穿着白大褂,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漂亮且英气。
她仔细看了纪离泪脸上的伤,眉毛皱起来,和陈醉初醒时一样,清冷凛冽,“这就算缝针也会留疤的。”
陈醉想了前一天,人还拉着她的手问出一个天真的问题,“尽量修复吧。”
“她家人都不在,谁签字?”白素怀疑自己儿子带着小姑娘私奔。
陈醉都忘了这事了,他去摸纪离泪的校服口袋,是一个黑色的诺基亚。打开手机,全是二十九个未见来电,没有备注。
但他知道是谁的。
平日纪离泪出门都要被骂得狗血淋头,这要是被她爹妈知道千里迢迢来到市里,纪离泪应该又会被打的。
而且是和一个异性。
他都能想象出是什么词汇了。
他用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把手机塞回纪离泪衣服里面,抬手扶额,纪离泪要是被打死他是罪魁祸首。
白素倒是惊讶了一把,“你们小年轻还玩这种手机!”实在是不可思议,像陈醉这种败家子,每年都要换手机,能认识诺基亚就已经很不错。
陈醉突然想起纪离泪的另外一个碎屏的智能机,弯了一下唇,“她喜欢复古风。”
确实复古,他放的流行音乐一首不知道,上世纪的歌说唱就唱。
“签字,可以代签吗?”
白素和陈醉对视了一会儿,凉凉耷拉眼皮,“可以。”虽然不是什么大手术,但是没有本人签字和家人签字,这个风险……
陈醉眼睛轻佻,向来是个不正经的,此时他眼里满自信的,“她信我。”
“那我安排手术,你签字。”白素还想问什么,但还是忍着,她等下班后再问。
医院的人不多,不时有人从窗边走过。陈醉忘记问手术多长时间,他印象里的手术可以从早上到晚上。病房里,他是待得无聊,手机被关了静音,现在上面全是消息。
未接来电,未读信息……
都是知道陈醉回来,约他玩的。
是吧,他也觉得自己闷坏了,该玩一玩了。
陈醉把刚才搭在纪离泪身上的衣服穿上,衣服上还有纪离泪头发上的味道,淡淡的,还挺好闻。他摸出烟盒,已经空了,转手把烟盒扔进垃圾桶里,碰出“空”的一声。
头发他随便抓了几下,没了眼镜装饰,校服拉链也只拉到一半,更衬得陈醉漫不经心的模样撩人。偏偏眼角上扬,一睁一闭都是让人喜欢的撩拨。
陈醉走出了医院,市里的气候比小镇还要低,饶是他这样皮厚的,也忍不住打了冷颤。
他在医院大门口打了出租,“美苑。”说完就闭上了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人,才转动方向盘。
美苑,多昂贵的名字。昂贵到市里一半的豪车都是出自美苑,新闻里出现的商业大鳄也多是住在美苑。在美苑出生的人,在一开始就看不见富贵的另一面。他们住在金屋里,挥霍着别人望而不及的钱财,张驰无度,最引人眼红。
身后的人,五官清晰,一身冷冽的贵气。司机打量了些时候,才收回目光。
他很少遇见美苑的人打车,像个年纪的学生,总会有自己的车,一张车牌就可以买一辆计程车。但也不是不排除意外情况,比如现在。
司机车头一横,穿进了车龙身体里。
小区安保要通行证,司机回头看看身后的少年,少年懒懒散散睁开眼,头发有些凌乱。他打开车窗,对安保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啊。”
保安开了门,絮絮叨叨说下次要带通行证,陈醉应得不上心。
车子进到小区那一刻,耳边瞬间就安静下来,那些住宅称得上金碧辉煌。绕过喷泉,白色的宅子收不进眼底,藤蔓缠墙。一栋房子,简洁沉稳,有西方的建筑形状,风格确实中方的复古。
司机形容不来,只能说好稀奇。少年递给他一张大钞,他在找零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很喜欢跑美苑的人的车,给的车费只会多不会少。
家里没有人,空荡荡的。陈醉房间经常有人打扫,没有积灰,他换了身衣服。电话又响起。
“说。”
“醉爷,你来没,地方我们已经订好了!”电话那头似乎很吵,人是吼着说话的。
“地址。”
“发给你了已经!”
陈醉洗了个头,到地方的时候,包厢里全是人,乌泱泱的。暗沉的灯光不停交换,男女在台上唱着歌,沙发上也坐了不少人,烟酒混杂也和着香水味。许久没闻见这个闻到的陈醉被呛了一口。
大家都玩得嗨,他拉着帽子,进来并没有引起人注意,他找了个角落的沙发,不太规整的坐着。赵理忱见新来人,就倒了酒走一杯。
陈醉晃着酒杯,将啤酒一饮而尽。
“醉爷?”赵理忱也不太确定,但是这个气质痞冷痞傲的,圈里的除了醉爷也没睡了。
陈醉头微微一偏,下颌线清晰,眼睛露出来在昏暗的包间里冷得明亮,“嗯。”
台上的男生唱了一会儿,关掉音乐,摸出手机,屏幕是亮的。
醉爷未接来电。
他心底一凉,话筒拿在嘴边,“安静,我给醉爷回个电话。”
包厢瞬间安静,赵理忱看了台上的葫芦,再看看自己旁边的人,他欲言又止。
陈醉摸出手机,接通电话,“喂?”
葫芦瘪着嘴,“醉爷。”
“嗯?”这一声带着笑意。
葫芦吞吞吐吐,他不太敢说话,“我……”
“吹瓶。”
葫芦听到包厢里有声音,压着声音,“艹,他妈谁啊,叫别说话听……”
陈醉手肘靠着自己膝盖,另一只手对葫芦招了招,目光沉沉,“我亲自监督。”
安静的包厢和弥漫的空气不符,他又说:“让他们玩。”
葫芦:“玩,使劲玩!”说完把话筒扔给旁边的人,几步跨到陈醉面前,他得吹瓶,吹到陈醉满意为止。
陈醉做了个手势,让赵理忱旁边挪,他把葫芦拽在自己旁边,“喝。”
有眼力见的,一瓶又一瓶的开摆在葫芦面前。
葫芦得喝,论实力背景财力能在一起玩的,大家都差不多。偏生陈醉阴,还在路上的沈灯狠,最傻的宴华休被这两个人护着。倒是有一个荣湛能和这两大阴王一比,可是那人性情不定,不玩这些。他没胆量也没实力反抗。
更何况是家里面让他和这几个人搞好关系。
“想什么呢?喝不动了?”陈醉从葫芦身上摸到了烟盒,不是他抽的那种,但是他不挑。
葫芦现在只想吐,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醉轻笑,“还是你胆子小。”他拍拍葫芦的肩膀,“去吐吧。”
葫芦在卫生间里,快要呕掉胃,才用冷水洗了把脸。
还好他胆子小。如果不小,就会是有胆子耍陈醉,他挑衅不来这样的后果。这是陈醉对他还算得上朋友,才会出来。另一些场合不是没有陈醉,只不过那时候的陈醉就只蛰伏的蝎子,总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扎你。
卫生间比较规矩,分了男女。但也从里面传出那种难以抑制的声音,葫芦见怪不怪,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乖的。
包厢里的人叫了小姐和鸭子。
陈醉坐在角落,模样生得好,气质出众,钻他怀里的人最多。
“醉爷,魅力无限啊。”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其他人也附和,找借口敬酒,陈醉没有拒绝。他听着那些奉承的话,突然弯了弯嘴角。
论夸人这块,还是纪离泪夸得最不走心,最虚伪,太假了就是变相的真话。
突然冒出在脑海的人,陈醉在这个淫乱的场合,想到纪离泪的身材,瘦弱归瘦弱,但是该有的一样不少。尤其是那腰,他要是大点力,也不知道会不会断。
他搂着身边姑娘的腰,肉没有,也不细,他推开了人。
“醉爷……”小姐感受到腰上的力度没有,撒娇了一声。
陈醉在她胸上捏了一把,然后拍了一下,看那双乳波涛汹涌,面上笑得放荡,“这么软,天生的?”
小姐顺势勾着陈醉的脖子,“是不是天生的,醉爷试过就知道了呀。”
陈醉并没有做的兴致,游戏也玩得心不在焉。他还是想纪离泪的样子,笨拙还野心不小的样子。
手机上是白素的电话。
这手术挺快。
“醉爷,怎么了?”葫芦见陈醉看手机就发呆,以为有什么事。
陈醉:“没事。”他扔给葫芦一盒药,解酒灵,“待会儿玩好,吃一颗。”
那是刚才他让赵理忱买的。
葫芦看陈醉,蠕动了下唇,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有些感情复杂。
陈醉却弯着嘴角,“以为我只会折腾人?”
葫芦:“醉爷……”
旁边的小姐也叫了声,“醉爷。”
陈醉对葫芦说:“别玩出病来。”
小姐脸色僵了,随即又笑成花。她给陈醉的手腕上套了东西,陈醉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没有陪客的人都在台上,台下的打赌谁穿的衣服最多,谁就赢。赤裸的身体在屏幕前扭动着。不知道是谁还有特殊癖好,叫来的东西什么都有,还有玩具枪。陈醉举着枪。
“咔嚓!”
“砰!”
玩具枪发力不大,甚至被音乐和叫嚣声掩盖。台上不知道谁被击中,捂着腿跪在地上。
打歪了。
“醉爷喜欢这样玩?”
“那倒不是。”陈醉放下枪,“只是想打后面的屏幕。”
其他人也跟风上了。他们下注压打中人的,赔;没打中的,赢。陈醉带头,下注的人自然多。台上瞬间站满了人,后面的屏幕几乎看不见,红色的钞票分成两堆,压一赔三。
屏幕不屏幕的,无所谓,他们的乐趣在于听这些下贱的人的惨叫。
陈醉中途上了卫生间。
隔间都关不住的避孕套撒在地面,还有浓稠的不明液体。有喘息声和娇喘声,不停被撞击的门……
陈醉装回了东西,洗了手,又看了眼手机。
白素的未接来电有几个,宴五万有两个,最新的消息栏是沈灯的。
【你妞没了】
陈醉喝了不少,先是一愣,他现在哪来的妞?
过几秒才反应过来,纪离泪?
真的是玩麻了,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了。
但他还没玩够,把纪离泪的号码发给沈灯,附带消息。
【你找,我再玩会儿】
收到消息的沈灯并不意外。
他们调了监控,显示的是人在手术后不久就换上自己衣服跑出医院。
没有穿鞋。
两个没一个省心了,但是沈灯很高兴见到这种场景,把人家带来这么远,自己跑去玩。
“那这鞋怎么办?”
沈灯想说扔了,但是以防万一,“给你醉爷留着。”
宴华休也觉得这事,自家醉爷做得不对,现在让他们去哪找人嘛。
“天这么冷,她麻药劲还没缓过,也没穿鞋,走不远。”
沈灯打纪离泪的电话,响了一秒就被挂掉。他却笑起来,人是丢不了,但是至于其他嘛,他可能会收益。
宴五万点头,“我也让我朋友留意一下。”
沈灯:“不傻。”
宴五万:“嘿嘿!”
市里,车水马龙。女生有些狼狈,长发凌乱,脸上有纱布,面色惨败。病服在校服里,没有被藏起来,鲜艳的红色在街道上异常显眼。
她没有穿鞋,看起来还有些迷茫。
有人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纪离泪摇头,她问小镇怎么走。但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甚至有些人都没听过小镇。
她身无分文,碎屏的智能机不在身上,在书包里,书包她不知道在哪。她现在买不起一双袜子,脚趾和后跟被冻得没了知觉。撑着单薄的衣服,她慢慢姗姗挪到公交站台,坐在椅子上。
对面显眼的万常购物,一个购物中心。
其实,待在医院也没什么。她只是醒来看见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没有自己熟悉的人,她想逃离。加上麻药的怂恿,她真的就出了医院。
走来的路都是随机的,纪离泪没有特地去记自己走的是哪一条,所以,她也回不去了。
这是哪个市?比她想象的更华丽,更奢侈。至少小镇上没有公交站,也没有高高的楼层,也没有七拐八拐的街道。
纪离泪坐在椅子上,蜷曲着身子,她的迷茫渐渐被冷色取代。
有跑车师傅热心,见小姑娘可怜,提出送一送她,不收钱。她张嘴不知道医院是哪一个,最后只了句谢谢。
嗓子疼,嘶哑。
搓一下手腕,她眼泪都疼出来。她捏捏僵直的脚,再一次踩在刺骨的地上。
她希望对面的购物中心是有暖气的。
纪离泪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购物中心是有暖气的。她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一个人和结伴的人不一样。
有女生递给她奶茶,还对她微笑,然后又匆匆离开。纪离泪甚至都没来得及说谢谢。
坐到外头的天暗下来,纪离泪回了她刚才按掉的电话,对面也接得快。
“我是沈灯。”
“嗯。”她知道。
“要穿鞋吗?”
纪离泪的睫毛颤了一下,“沈灯。”
“怎么了?”沈灯听不出来纪离泪的情绪,比他想象的还要平静。
“你明天要上课吗?”
“可以不上。”
“可以送我回小镇吗?”纪离泪顿了顿,嗓子痒得难受,“我想回家了。”
沈灯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在哪?”
“万常,一个购物中心。”
赶来的还有陈醉,纪离泪并不意外,闻着陈醉身上的烟酒味,她抬起眼皮,还看见男生性感的喉结侧边有口红印,手腕上还有女生的肩带有花边的。
她移开了眼。
“怎么跑出来了?”陈醉语气有些僵硬,混着酒气。他眼里有酒后的迷离,但不见在欢快场合兴致。
沈灯带着五万在一旁打游戏,纪离泪倒是不指望他来解围。
“找你啊。”
纪离泪笑眼眯眯,眼里的倒映很清晰,陈醉看见自己混迹烟酒场的样子和不着妆容的纪离泪天差地别,他猛地,有一丝心虚。
“你……”
“回医院吗?”纪离泪打断陈醉歪着头,问的是沈灯,“我好困。”
她刚才是真的想回小镇,但不排除也利用沈灯。她知道沈灯一定会给陈醉说,至于陈醉在不在他身边,无所谓。
陈醉想上前扶纪离泪,纪离泪站起来一个踉跄,避开陈醉的手。认真给陈醉解释:“你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我闻着不舒服。”
她伸手去扯沈灯。
陈醉看了纪离泪半晌,才掀起眼皮,“沈灯扶着你。”
他走到门口不见人跟上,又走回去见纪离泪像是没了骨头,被沈灯扶着也是几步就软在地上。
娇柔造作。
“沈灯,你抱她得了。”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沈灯问纪离泪:“唐突了。”
纪离泪笑得可甜可甜了,“谢谢。”
陈醉看不惯纪离泪这幅贱嗖嗖的模样,“五万。”
宴五万收起手机,看见陈醉的脸色都不敢说自己是逆风局,把人抱起最先出了楼。
来来往往的小姑娘总是会注意两个气质出众的人。沈灯问一个路过的小姑娘借了湿巾,小姑娘给了湿巾,脸红的跑了。
他把湿巾挂在陈醉衣领上。
“干什么?”陈醉现在看沈灯的样子,也是贱嗖嗖的,不顺眼。
沈灯的桃花眼泛着笑意,“你脖子上的口红没擦,手腕上的东西也没摘。”
手腕上的是下午在包厢里,有个女的给他套上去的,暗示他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情。但他看见了沈灯的消息没坐几分钟就出来了。
陈醉想起刚才纪离泪的模样,想骂沈灯两句,随便擦自己的脖子,上面一片红,这么鲜艳。
“阴狗!”心里就记下这一笔
沈灯回以一笑。
陈醉和纪离泪坐在车的后座,他握着女生的手,冰凉刺激,让他清醒了些。他和了酒,体温也比平常高。
“生气了?”
纪离泪没有抽回手,摇摇头。
陈醉却皱眉,要是纪离泪没有说话或者是抽回手,那都是生气的表现,他有信心把人哄好。
但是他看见的纪离泪眼里没有任何不悦,杏眼满是淡然。
他才想起纪离泪和别人不一样,她对亲情友情都极为淡漠,更何况是他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纪离泪不会生气,也不会不悦,她只会突然就不喜欢他了。
“转道,去我家。”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他突然想要纪离泪满眼都是自己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要装满世俗的欲望。
而不是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却淡然如水。要和他一样游离在这肮脏的世界,要有别的情绪,要有愤怒,又要痛苦……
这是拖人下水,会遭报应。
但是他陈醉不信邪。
他看向女生,眼角上扬。
前面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宴华休觉得惋惜,他以为纪离泪会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