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纪离泪父母太忙,电话一直占线,学校始终没有联系到人。
纪离泪也一直没有接到熟悉的电话。
陈醉只说:“回学校。”
纪离泪点头。
学校报警了,现在看各边伤势大小。各自赔钱,各自私了。小镇的警局一向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参与闹事的人的父母都来了,只有纪离泪身边站的是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班主任。陈醉因为辱骂老师也留在办公室,这件事还惊动了校长。
“我家孩子这么乖,怎么会打架?”
“我家的也乖,胆子小……”
“怎么会打架,别给心眼不好的说几嘴就是什么?”
“就是,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
那些大人穿得光鲜亮丽用一张嘴化作把把锋利的刀,将人捅得血肉模糊。
纪离泪从始至终安静站在角落,余红满眼心疼,可她只有一张嘴始终抵不过那一张张鲜红的大嘴,她从来不知道黑白分明的事,怎么张张嘴就可以颠倒是非。
“医生怎么说?”校长见惯了大场面的,说话温和,习惯了吵闹。他问的是陈醉。
医生说他女朋友的脸没救了。
框架遮住了男生眼底的情绪,看不出他是温和还是阴沉,“保不住。”
原本吵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田思圆的妈妈撇了撇嘴,“我家姑娘说了刀是她带的……”
校长带着笑意,对纪离泪招手,示意她走过来。
等纪离泪走过去,校长才说:“你父母不在,你想怎么做?”
纪离泪的脸定着纱布,肿得很高。纱布浸出血迹,衬得她一张脸破碎不堪。
“我毁容了。”因为脸的痛意,纪离泪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校长懂小女生的心思,但他还是分析了利弊,“让她们赔付医药费,你家的负担会轻一点。”
留下案底,按照小镇的制度,也不过是在局子里几天而已,但纪离泪的脸不会得到任何赔偿。校长来之前就了解过纪离泪家的情况。
纪离泪垂着头,不回话,也不反驳。无声坚持自己的选择。
陈醉在她身后勾了一下唇。
倔刺猬。
“你家长不在,你个小姑娘做什么?”
“就是就是。”
“不就是想要钱嘛,说得那么清高。”
她们开始骂,碍于老师和警察在场,骂得收敛,字字句句都在说小姑娘不要脸。
陈醉却走到田思圆面前,他还笑得好看,“是她带的刀吗?”
田思圆的衣服上还有血迹,她像是吓坏了,“是她,我洗手的时候她就要用刀杀我,我只是伸手挡回去,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要杀我。”
她的眼泪一颗连着一颗,红着眼睛。她想去拉陈醉那双好看的手,却被她父母死死按住。
陈醉冷眼看田思圆演戏,他不得不承认演戏这块,还得是纪离泪。
“那岳芝是你打的吗?”
陈醉像亚当和夏娃里面的毒蛇一步步引诱凡人偷食树上的果子。
岳芝更安静,被抓乱的头发已经没梳顺,刘海都遮不住额头浸出的血迹,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是淤青乌紫,校服上还有脏脏的脚印。
她的伤还没处理过。
“是……”田思圆的嘴巴被她妈妈捂着,“小孩子怎么乱说话?!”
她妈妈避开陈醉的注视,又开始骂上纪离泪。那个注视并不礼貌,甚至带有审视和冰冷,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校长知道是谁先挑的事,现在就是看刀被谁带来学校。警察在旁边问,笔录记了又记。
几个女生又说刀是纪离泪带的,又说是岳芝带的,口供不同一。当事的两个人硬是一言不发。
等问到岳芝的时候,岳芝带着哭腔,声音嘶哑,“我看不清,那时候她们要……”她难以启齿,声如细纹,“扒我衣服……”
参事的女生坐在她旁边,听得清楚,几乎是瞬间尖利起,声音,“你这个婊子乱讲什么?”
警察让家长安抚。
岳芝受到惊吓,精神一直恍惚,再问不出什么。
虽说做笔录旁边不能有人在场,但是小镇不讲究。
纪离泪说不清楚话,全程用笔代写。她不承认带刀,让验指纹。
她和陈醉对视,然后都若无其事错开视线。那把刀放在身上开始,她就没让自己的手指碰到上面过。毕竟那是给陈醉防身用的,她还给陈醉准备手套。
在厕所里,她的刀从口袋里掉出来,田思圆捡起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案底会留的。只是纪离泪没想到田思圆狐假虎威把刀打开,她被谁推了一把撞上了刀尖。田思圆受了吓,放了手,让刀尖在纪离泪脸上一路划下。
大意使人毁容。
“当事人不和解,只能……”
当妈的护鸡崽,纪离泪被人一把推在地上,“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心思怎么这么歹毒,不就是一张脸嘛,我姑娘要是进去了,你别想好过!”
她大抵被她男人拉出,“你干什么啊?!”
校长拍拍桌子,“当着我的面殴打我的学生,你又想做什么?”
纪离泪被余红扶起来,她的整个头晃荡扯着伤口,眼泪疼得打转。
她看着那两个警察,一字一句道:“我要留底。”
她的眼睛漂亮泛着水光,脆弱又倔强。
两个民警的意向偏向于和解,但好好的小姑娘毁了容确实也可怜。他们俩对视,拿不定主意,另一个打电话去问。
结果是校园暴力,情节恶劣。把人带回去,没说关多久,但案底是留了的。
出了办公室,余红主动给纪离泪批了假,安慰,“你这个年纪的愈合能力强,放宽心,应该不会留疤的……”说得她自己都没底气。
学校虽然禁止带手机,但不妨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她看见流传在校园群里面的照片,留了那么多血,看得她也难过,家长又是不上心的。一小个人站在那,她看着心疼又无能为力。虽然人不算安分,但比起其他班天天打架闹事的,她带的班还算乖。偏生她资历浅,说不上什么有力度的话。
不出事就是不出事,一出事就让人毁容……
“谢谢老师。”
纪离泪回班上收拾书包的时候,其他人好奇打,只有展月凑上来眼睛红红的,问她:“疼不疼?”
她把包着纱布的脸凑到展月眼前,“肿了,还出血。你说疼不疼?”
展月眼泪刷掉下来。
纪离泪拉上书包拉链,背上。“咋,毁容的是我,你哭啥?”
“好好上课,等爸爸回来。”
她走出教室,身后一声声喊,“纪离泪,牛批!”
这是都认为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余红问过她是不是见义勇为,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就当她是吧,不能白挨一刀。
她知道了陈醉为什么会喜欢听人喊他醉爷,以为是骚包人设,没想到是真的挺顺耳。
校门口游走一男一女,是在办公室里面推纪离泪的那女的。他们神色焦躁,频频张望,看样子是在等人。
纪离泪眼皮一跳,转身就跑。他们也看见了她,刷地冲进了学校。
流失的血不少,纪离泪跑了几步,腿就像负重扯着膝盖想往下跪。眼睛所及之处都变成灰色,金色的游虫向从四周游到视野中央然后消失。
她被人抓住,不能动弹。头还晕乎乎的,就听见脸上清脆的巴掌声。
麻。
纪离泪感受到脸上的麻意爬到脑门,还感到热。
脸上的纱布被打掉,留着胶带一侧的粘性在脸上一晃一晃的,才止住血的伤口冒出热流。
“小杂种,伤没多大,就要我姑娘进局子,我不打死你我!”
“小小年纪,心思歹毒……”
纪离泪听不清,她头很沉,意识几近模糊,甚至能听见自己脑海里传出来的回音,很杂。
很吵。
现在大家都在上课,这里不会有人看见,能不能有老师过来制止这只疯狗。
纪离泪想着。
她的手大概是被女人的男人扣住,她反抗不了。
她甚至开始诅咒这对夫妻,回忆女人口中的孩子是谁……
“真的是,一刻都不省心啊。”
这声音,如此的慵懒,纪离泪甚至能想象出它主人的样子,惬意。
陈醉。
纪离泪看不清,也听不见,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把护在烟草味的怀抱里的时候,她想睡一觉。
“晕了?”
纪离泪想说没有,但是她没有一点力气,甚至冷得发抖。
嘴巴被塞进了东西,是棒棒糖。
“含着,别吐。”
那就不吐,补充能量的。纪离泪耳边听得见男生胸口处的心跳声,有律有力。
陈醉也请了假的,远远的看见纪离泪被扣着手,那个女人下手狠,挑着纪离泪受伤的脸打。
他不太会听学校的严令,总会带手机进学校。
刚才他录了视频。
保安赶来制止那个发了疯的女人,陈醉是踹开按着纪离泪的男人。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没有支撑力之后软绵绵的坠了下去,带血的纱布也落在地上。
陈醉扶着人,怀里的人双眼半睁半闭没有焦距,意识不太清晰。
“晕了?”
人没有回答他,失血这么多,他也不会医,只知道补充能量,现在得给人补充点能力。
糖果还是田思圆放在他桌箱里面的。
这样折腾,来来回回快五个小时,早就接到他电话的沈灯开车从市里过来也到了。
沈灯看见陈醉怀里的血淋淋人,难得皱了下眉,“这脸……”
陈醉把人抱紧后车厢,“不然我能大老远招呼你?”说完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却被沈灯赶下去。
“去后面,这路这么陡。人小姑娘在后面不安全。”
陈醉合上副驾驶的门,“行,听你沈红娘的。”拉开后车厢的门,手护着纪离泪的头,长腿一跨,将小姑娘的半个身子护在怀里。
“行了吧?”
沈灯:“嗯哼。”他发动了车子,“她爸妈知道吗?”
车里开了暖气,纪离泪已经不抖了,陈醉倒是热出了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笑道:“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沈灯:“啧。”
天空拉下夜幕,市里开启一条条灯龙。来往的车辆,人潮的街道……一切都是陈醉熟悉的喧闹。
止血及时,后面有二次伤害。纪离泪体质弱才会昏迷,至于会发抖纯粹是因为冷。
纪离泪还没醒,陈醉在旁边沙发上凑合,他不挑地。为了方便自己的凑合,和普通病房拥挤,陈醉要的是VIP病房。
他打了两把游戏,见人还没醒,搬椅子凑到病床边,细细观察纪离泪的五官。
躺着的人,脸色苍白,脸部的肉凹陷,两边颧骨高高凸起。不看眼睛,单看一张脸是看起来刻薄相。偏偏眉毛生得温婉,鼻尖生得巧,嘴唇也是。
再配上一双怎么看都清澈的眼睛。
是个真真好看的人。
“皮相。”
空荡的房间,陈醉的声音被放大。家里来来往往都是商人,看人将就八字,五官,皮相和骨相。一般来说,他们会更倾向于骨相好的人来往。
不例外的,他也是。
纪离泪占了一双眼睛的便宜。那不是他见过最单纯的,也不是他见过最勾人的,但是他见过最好看最清澈的眼睛。
清澈到不曾装有任何东西。
用清澈形容是客气的,换一个词,那叫冷漠。
毫无波澜让她看谁都坦然,都真诚。实际上是一个谁也不在意的狐狸。
在小镇医院门口,他猝不及防被狐狸勾了魂。
学校里和纪离泪有发展的男生对她的评价并不好:喜欢和人暧昧,在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的时候,抽身离去。
陈醉的手机响了,他按了挂断。曲着手指轻轻弹在纪离泪的脑门。
毫无疑问,纪离泪喜欢他。
陈醉不说身经百战,但也是万花丛中过,他看得出来纪离泪这点小九九。
他也几乎敢确定,纪离泪在等。等他有所表示,然后毫不犹豫地厌弃他。
性单恋。
沈秦,沈灯的姐姐,心理医生。大家聚在一起提过一两句,陈醉能猜到。
很容易喜欢一个人,关注对方,幻想,抗拒回应。
嗬。
手机又响起了。
陈醉走到门外去接的电话。
“回来了?”
“嗯。”
“人姑娘怎么样?”白素掩饰不住的八卦之心在熊熊燃烧,隔着电话陈醉都觉得烫耳朵。
“妈,”陈醉开门看了眼房里的人,语气很失落,“她不喜欢我。”
白素吸了口气,她不是一个自恋的人,但是她儿子无论长相,气质还是什么都不平凡。可能是玩得花,但嘴讨人喜欢,常日就有小姑娘找各种借口接触不是沈灯就是她家醉儿了。但是,也架不住人家姑娘眼界高,瞬间比陈醉低沉,“醉啊,你看看能不能回来订婚?”
“可是,她毁容了因为我。”要负责的。
白素知道陈醉在打什么注意,她是整形医生,怪不得会接电话。她却装着不懂,“这姑娘真善良。”
善良?
陈醉一点不怀疑纪离泪是真的想护着他,但仅限于她目前的几分喜欢罢了。
至于善不善良,难说。
不过他还是附和,“我从没见过这么善良的人。”
白素语气忡忡,“那你不回家?”
“人还没醒,我走不开。”
“那挂了?”
“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你别趁人家睡着,做些什么……”
白素还没说完,陈醉按掉了电话。他推门而进,走到床边,笑了。
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只不过,他现在的兴趣在于纪离泪眼中的纯粹,他想要那双眼睛变得和自己一样。
时间嘛,他陈醉等得起。
隔天的纪离泪是被陈醉捏着鼻子,憋气憋醒的。
“你干嘛!?”纪离泪的头昏昏沉沉,可能是刚睡醒,吼得她脸疼。她也看清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陈醉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头发上还有水珠衬得他五官更凛冽。
“嚎什么,起来。”不像平常那样玩世不恭,纪离泪才发现其实陈醉长得帅,但也凶。
不是自己的地盘,纪离泪也不敢造次,麻利的掀开被子,起身要穿鞋。
“鞋呢?”
陈醉看着纪离泪穿着袜子晃的脚:?
“什么鞋?”
“哦,我鞋没了。”纪离泪的脚互相搓了搓,有些无辜。
从车上下来到医院,陈醉就没见过什么鞋子。不是落在小镇上就是落在沈灯的车上。
陈醉脾气都磨没了,送佛送到西。认命把衣服搭在纪离泪肩上,弯腰将人抱起,纪离泪挂着他的脖子,他单手托着人,走出病房。他们的书包都在沈灯车里。
“陈醉,我重不重?”纪离泪可喜欢陈醉抱自己的感觉了,一出病房,她打了个冷颤。
怀里的人将他抱得更紧,隔着几层衣服,他都能感受到女生的曲线。
“太轻了。”说着,陈醉的另一只手放在了纪离泪的背上。不知道是纪离泪腰太细还是他手太大,他脑海里出现一个词“盈盈一握”。感受到纪离泪的瞬间僵硬,他勾了一下唇,“但是身材不错。”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纪离泪几乎就要推开陈醉,但是看见陈醉笑得恶趣味,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这里是市里?”
“嗯。”陈醉走的不快,但是腿长,他们进了电梯,“没来过?”
电梯里没人。
纪离泪靠在陈醉肩上,“我都没出过小镇。”
陈醉回想了那不大的小镇,又一次觉得不可思议,“被囚禁了?”
纪离泪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觉得是囚禁。但是比起其他人,她确实像被禁足了一样。
“逛逛?”
纪离泪摇头。
到停车库,纪离泪才问:“我们去哪?”
“转院。”陈醉见人疑惑,“流程麻烦,先出院,在进院。”
这个操作……
“醉爷,这儿!”
纪离泪看过去,是五万,他的头发已经褪色,黑色让人看起来少年帅气。
“看呆了?我家五万很帅的。”陈醉向宴五万走去。
“是挺帅的。”抛开五万块的颜色,人确实亮眼,弟弟长相,想让人打哭那种。
宴五万瞪大眼睛,这是什么祖宗要他醉爷一路抱上车。
“他上次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忘记了。”陈醉把纪离泪塞进车里,副驾驶上是沈灯那只狗,他和纪离泪坐在后座。
纪离泪不信陈醉说的是真的,但是话已经出来了,她怎么看宴五万都不顺眼,尤其是他满是打量的目光。
她靠向陈醉,还把头埋在陈醉怀里。
“不舒服?”陈醉凉凉看了眼宴五万,宴五万撇撇嘴,发动车子。他和后视镜里的沈灯的视线对上,声音却在询问纪离泪。
“我头晕。”这话不是撒谎,失血不算多,但也够让人头昏眼花。
陈醉任由人不安生的折腾,他不会拒绝温玉在怀,也不否认自己对纪离泪的兴趣。
甚至,兴趣超过了和沈灯的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