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整整两年、全大荒都默认早已埋骨荒泽的涂山氏少主涂山璟,竟活生生地,重新踏回了青丘涂山的地界。
这消息一出,当场便掀起了滔天哗然。
不过半日工夫便如疾风过境一般,席卷了大荒每一处有人烟的角落。
中原各大氏族、世家大族,西炎与皓翎安插在青丘的密探,无不奔走相告,一字一句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震颤。
西炎王族更是一片震动,谁也不肯相信,当年被至亲狠心残害弃于绝境的涂山璟,居然能从地狱里爬回来。
而一手策划了那场惨剧的涂山篌,在得知涂山璟回府的消息那一晚,彻夜未眠,坐立难安,只觉头顶悬着的那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涂山老夫人亲自坐镇,防风意映随侍在侧,族中几位长老尽数等候,连一向沉稳的侍女静夜,也按捺不住心头激荡,一同立在府门前,遥遥望着那条通往外界的长道。
他们等的,是那个失而复得的少主。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年未见,涂山璟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神态气韵清和沉静,只是身形比从前更显清瘦几分,衣袍落在身上微微有些空荡。
防风意映轻轻扶着涂山老夫人,一步步走上前, 她悄悄松开了搀扶老夫人的手,安静退到一旁,将此刻留给久别重逢的祖孙二人。
涂山老夫人望着眼前完好站着的孙儿,两行热泪瞬间夺眶而出,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抚上涂山璟的脸颊,指尖一遍遍描摹着他的轮廓,像是怕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她没有问他这两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何音讯全无。
只是泣不成声,一遍遍心疼地念叨着他能活下来有多不易,叮嘱他往后什么都不必追问,只要好好活着便比什么都强。
涂山璟静静听着,面色依旧温和,眉眼柔和,没有半分戾气、也没有半分委屈。
他没有抗拒老夫人亲昵地握着他的手,唇角甚至还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而了然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极浅落不到眼底深处。
涂山老夫人对涂山璟这份藏而不露的大局与沉稳,很是满意,她稍稍平复心绪,转头轻轻唤了一声。
“意映。”
防风意映缓步上前,老夫人不由分说,一把将防风意映的手,紧紧搭在涂山璟的手背上,再用自己苍老的手,将两人的手牢牢合握在一起。
她抬眼望着涂山璟,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璟,你不在的这两年,多亏意映日日照料我,打理府中上下撑着整个涂山府。”
“她是你的妻,也是未来的涂山族长夫人。”
“你这一生,万万不可辜负她。”
涂山璟与防风意映目光不经意碰撞,那一瞬的对视里,她对他轻轻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浸满窗棂,一轮凉月悬在青丘上空,清辉如水漫过西窗。
防风意映斜倚在软榻上,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只着一身素色轻衣,少了几分平日在族中理事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清寂。
她一手微支下颌、睫羽轻轻垂落,目光落在窗外月色里,明明是闲适姿态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像是在等一个必然的到来。
忽然,窗棂轻轻一动,一道雪白毛绒的小身影灵巧跃入,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
皮毛柔润得像落了满肩月光,一双眸子又亮又灵,它落地后先是乖巧地蹲坐,抬起前爪,对着榻上的防风意映轻轻作揖,模样憨态可掬。
随即,它又小心翼翼伸出一只小爪子,轻轻搭在榻沿,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满是跃跃欲试的讨好,分明是在央求准许上榻。
防风意映唇角微扬,抬手轻轻一示意。
小狐立刻像得了赦令,轻盈一跃,乖乖钻进她怀里,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扫过肌肤,软毛蹭得人微微发痒。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小鼻子,又揉了揉它尖尖的耳朵,动作温柔,带着几分只有在无人时才流露的轻软。
随后,手掌缓缓覆在它顺滑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抚摸,语气放得极轻、藏着清冷锋芒。
“让他尽快处理涂山篌,推进其它计划的进度。”
小狐似是听懂,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应诺。
涂山璟回到涂山不足一月,温润如玉的君子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族中那些依附涂山篌的亲信、安插在各堂口的暗线,被他数日之间连根拔除,凡有异动者一律逐出涂山,不留半分情面。
昔日被涂山篌操控的权利,顷刻间尽数回归。
涂山审堂之内,气氛沉得如同冻住的寒潭。
所有长老尽数齐聚,各自端坐,屏气凝神,偌大厅堂鸦雀无声,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谁都明白,今日这一场审,要断的是涂山百年未有的惊天内乱。
涂山璟立在堂中,身姿清挺,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抬手一挥,怀中一叠叠密函、信物、字迹笔录被重重掷于案上,纸张散开,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那是涂山篌与西炎王族私通的密信、暗中调动人手的凭证、买通内鬼的证词、乃至当年设计围杀少主的详尽布局。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直指涂山篌多年来暗中构陷手足、勾结王族、图谋篡权的滔天罪孽。
尘埃落定,再无辩驳余地。
两侧侍卫应声上前,将涂山篌狠狠按跪于众人之前。
他发髻散乱,衣衫歪斜,往日里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惨白如纸的面色。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怨毒与绝望,像是被困在绝境中的凶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龇牙反扑。
涂山璟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兄长,唇角依旧勾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一如年少时那般温润无害,语气平静得近乎轻柔:
“你,可还有其他话要交待?”
这轻飘飘一句,落在涂山篌耳中,却成了最尖锐的嘲讽。
他猛地奋力挣扎,脖颈青筋暴起,仰头死死盯着涂山璟,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嘶哑刺耳,充满了极致的厌恶与疯狂。
“交待?我有什么好交待的!”
“涂山璟,你最是恶心!伪善!”
“从前你卑微怯懦,就像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他嘶吼着,将积压多年的嫉妒与怨愤一股脑泼出。
“你能活到今日,不过是有人暗中插手帮你!你这叫胜之不武!
“从小大夫人便偏心于你,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连我喜欢的人心里也只有你!”
最后几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涂山篌目眦欲裂,声音凄厉如刀。
“你这只披着狼皮的假狐狸,根本就不配得到她!”
“你——就应该死在那日!”
一字一顿撞在空旷的审堂之上,回声凄厉。
满堂长老脸色剧变,无人敢言。
而堂中那道清俊身影依旧静立如初,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少年时的温情彻底熄灭。
满殿长老皆以为经此死劫,涂山璟定会按照族规将涂山篌斩草除根。
“住手!”
一声苍老而凄厉的喝止,骤然打破了审堂内紧绷得快要断裂的气氛。
涂山老夫人由下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闯了进来。
她本就病重,一路急行脸色已是惨白如纸,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随时都会倒下。
当她的目光落在堂下被按跪在地、发髻散乱、衣衫染尘的涂山篌身上时,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还是狠狠一抽。
那是她从小抱到大、养在身边多年的孙儿,即便不是亲生情谊也早已刻入骨血。
如今看着他这般狼狈不堪、颜面尽失的模样,老人家终究掩不住满脸的痛心与悲凉。
她抬手紧紧捂住心口,浑浊的老泪一行行滚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转向立在堂中、神色平静的涂山璟,声音哽咽,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璟啊……涂山篌是你血脉相连的兄长,当年你们兄弟二人,关系最是要好,整日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都怪我,都怪我啊……是我不该过早告诉他身世,是我没教好他,才让你们兄弟之间生出这么大的嫌隙,酿成今日大祸……”
老泪纵横,字字泣血。
她微微佝偻着身躯,对着自己最器重、最倚重的孙儿,缓缓低下了头。
“璟,今日,奶奶就算是求你了……求你看在年少一场的情分上,看在奶奶这张老脸、这副快要入土的身子骨份上……留他一条生路吧。”
涂山璟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涂山篌,又缓缓看向泪流满面的老夫人,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早已淡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温和得近乎轻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道。
“奶奶,篌害我的那一日,可曾念过半分年少情分?”
“他将我弃于绝境、断我生路、勾结王族欲夺涂山全族之时,可曾想过我们是血脉至亲?”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涂山篌身上,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彻骨的凉。
“我不杀他,不是因为他值得饶恕,是成全您多年抚育之恩,也是给我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响彻整座审堂。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此,宗地终身饲养侍神,永不踏出一步。”
“这是我最后的退让,也是涂山最后的规矩。”
涂山篌目眦欲裂还想嘶吼怒骂,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再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满堂长老默然垂首,无人再敢多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