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小姐，我又来啦！”

人还没踏入院门，清亮又带着几分嬉皮的声音先飘进来，惊飞了院角停在花枝上的雀儿。

玟小六挎着个粗竹篮，篮沿儿还露着几片新鲜野果的叶子，脚步轻快得像回自己家，大摇大摆就跨进了小院半点不见外。

自打防风意映那次松了口，这人就跟得了通行令牌似的，隔三差五便来报到，准时得比清水镇早市的摊贩还靠谱。

这十几日下来，他天天变着法子讨好卖乖，变着花样逗防风意映笑。

一旁伺候的胡珍看在眼里，心里那股危机感一日比一日重。

好在卧床多日的涂山璟，对外界的声响与触碰渐渐有了回应。

胡珍更是半点不敢松懈——绝不能让玟小六这混不吝的，打搅了自家小姐与璟公子培养情意。

见他又这般自来熟，胡珍立刻上前一步，直直挡在玟小六跟前，脸色沉得像挂了霜，横着眼斜睨他。

“你怎么又来了？”

玟小六半点不恼，脸上笑意更浓，熟稔得像自家人。

他伸手从竹篮里摸出一颗饱满通红的野果，递到胡珍面前晃了晃。

“吃不？刚摘的，可甜了，你尝尝。”

胡珍嫌弃地撇过脸，鼻子里都快哼出冷气。

他打心底里觉得玟小六就是个无赖混子，一身市井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些山野果子他才不稀罕。

“我可告诉你。”

胡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我家小姐是天上的明月，早已许了人家，有夫君的人。”

“你一个泥腿子，趁早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肖想！”

玟小六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直接抬手，把那颗野果不由分说塞进胡珍嘴里，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这话你都说八百遍了！”

玟小六摆摆手，一脸无奈，“我就是来听风小姐弹弹琴，欣赏琴音而已，是你自己思想肮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轻轻一推，便绕开了僵在原地的胡珍，径自走到院中石桌旁，将竹篮稳稳放在桌上，自顾自坐下，安静等着。

不多时，屋内果然传来泠泠琴音。

清越如水、温柔绵长听着便让人心里安稳。

只是这一次，琴曲只弹了一遍便戛然而止。

胡珍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好不容易把野果咽下去，双手抱胸斜着眼瞥玟小六，语气不耐烦。

“琴也听完了，还不快走！”

“我告诉你，我家小姐几日之后就要启程离开这里，你识相点，往后也别再来了。”

玟小六没理会他的驱赶，目光直直望向那扇半开的木窗。

窗内，防风意映正抬手，将长琴小心收入素色琴囊，动作轻柔娴静。

像是察觉到窗外的视线，她缓缓抬眸，目光与玟小六对上，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

那一瞬，玟小六心头一软，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

他在清水镇看人无数，一眼便瞧得出，这位自称“风小姐”、容貌普通的女子，身上藏着寻常人没有的矜贵与气度，身世定然显赫。

可她从不像别的贵族那般，对他这个小医师鄙夷轻视，态度亲和、温柔如水，是他难得遇见的真心待他好的贵人。

一想到几日之后她便要离开，玟小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底浮上几分失落。

他是真心喜欢这位风小姐，想与她交个朋友，没曾想相聚如此短暂。

胡珍见他忽然露出这般难过神色，倒也不好再厉声驱赶，只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他端着一碟精致糕点、一盏热茶出来，往石桌上一放。

“喏，这是我家小姐特意留给你的。吃完，就走吧。”

屋内，床榻之上。

涂山璟虽能听见外界声响，可喉咙伤势未愈，发不出声音，双眼也被厚厚的白绷带缠裹，看不见分毫，唯有十根手指尚能活动。

防风意映怕他无人照应时心慌不安，特意取来一根细细的红绳，一头系在床边，一头拴上小铃铛，再缠在他的指尖。

只要他轻轻一动，铃铛便会清脆作响，唤人过来。

方才琴音刚落，铃铛便轻轻响了起来，防风意映起身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涂山璟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清雅的香气，原本微微慌乱的手指立刻胡乱挥动，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像是抓住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防风意映轻轻伸手，稳稳握住他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温柔地抚过他被绷带缠裹的发顶，声音轻软得像羽毛。

“别怕，我在这里。”

“你安心养伤别想太多，等你伤好了，我们便回涂山举行婚礼。”

她垂眸凝视着浑身裹满绷带、脆弱不堪的涂山璟，眼底神色幽深难辨，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

她微微俯身，在他被绷带覆盖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你，我也不会。”

涂山璟身子一颤，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着防风意映的手，不肯松开。

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缝渗出，浸透了眼前的白绷带。

这世间万千，他如今，便只剩下她了。

清水镇的暮色总来得比别处慢些，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碎金，风一吹，便晃得人眼晕。

防风意映在河畔立了片刻，青灰色的裙角被晚风轻轻掀动。

她来清水镇已半月有余，日日守在涂山璟身侧温柔陪伴，旁人只当她是痴心等候的未婚妻。

唯有她自己清楚从未忘记初衷，启程离开临行前，她特意来见一个人，回春堂的玟小六。

此人表面上不过是个嬉皮笑脸的寻常医师，可防风意映明白那两枚世间难寻的蛊虫，炼出此等的人寥寥无几，偏偏就出自这看似不起眼的医师之手。

这般本事埋在清水镇做个无名的小大夫，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遣退了随从，独自约了玟小六在河畔相见。

不多时玟小六便揣着袖子，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散漫笑意。

“风小姐找我？不知有何事。”

防风意映不言废话，指尖一抬，一张叠得整齐的契约书便递到了他面前。

清水镇原先大半商铺皆由涂山氏掌控，只是她入涂山之后，与涂山老夫人有约，敲定几处划归防风氏名下。

“这契约上写得明白，我可以让回春堂彻彻底底归你所有，不再受任何势力掣肘。”

防风意映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条件是——你与我签下百年聘约。”

“百年之内，你为我所用，不得推脱，更要严守你我相交的秘密。”

见玟小六神色微动，她又轻轻添上一层砝码，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百年间，我会暗中派人护你与回春堂上下周全。”

“你替我办事，另有一笔不菲酬劳，保你一世无忧。”

末了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玟医师，可还有其他顾虑？”

玟小六接过契约，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逐字逐句看得仔细，条款分明，处处对他有利，无一条苛刻为难。

他平日里最爱去奇石茶馆听石先生说书，大荒世家、涂山与防风的恩怨纠葛，他听得不少。

此刻再看眼前女子的气度、手段、一言一语间的掌控力，心中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眼前是防风氏精心培养、手握实权的人物。

想通此节，玟小六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又爽快的笑，连连点头。

“风小姐开出这般丰厚的条件，还处处惦记我和店里伙计的安危，怎么看都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把契约书往怀里一揣，又立刻掏出来，咧嘴一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

说着，他将手指塞进嘴里，狠狠一咬，指尖立刻渗出血珠，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将带血的指尖按在契约末尾，算是画押。

按完还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把契约小心翼翼收好，笑得一脸讨好。

“风小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金主大人。”

“你让我上刀山、我不下火海，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必定在所不辞！”

防风意映看着他这副市侩又机灵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未深达眼底。

她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两，随手递了过去：“这是先行酬金，你拿着去见一个人。”

玟小六接过钱袋，喜滋滋地掂了掂重量，抬头问道：“见谁啊？”

“辰荣军的军师。”

防风意映语气平淡，“日后军中药材、他身上的伤势，都由你负责。”

玟小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钱袋“哐当”一声差点脱手。

他瞪圆了眼睛，伸手指着自己，声音都开始打颤：“阿？相……相柳？！”

“让我去？”

他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他……他会不会一口把我吃了啊！我怕还没见到他人，就被辰荣军的人当成奸细给砍了！”

防风意映被他这副吓破胆的模样逗得轻轻一笑，那笑意极淡，却让她冷冽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他并非传闻那般弑杀，从不杀无辜之人，你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替我转告他，属于他的报酬，就在回春堂左侧第六间宅院的地窖里。”

“可、可我还是怕……”

玟小六缩了缩脖子，依旧心有余悸。

防风意映不再多言，抬手取下挽发的发钗，只在顶端雕着一朵极淡的天葵花，她将发钗递到玟小六面前，声音沉静安稳。

“此物有我的气息，他见了，定然不会为难你。”

风拂过河畔卷起两人衣角，一纸契约，一枚发钗。

就此将回春堂里这个看似平凡的医师，与远在深山的辰荣义军、与暗处布局的防风意映紧紧缠在了一起。

玟小六捏着那支发钗呆呆站在原地，目送着防风意映从容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一句。

“这位金主大人，可比相柳还吓人啊……”

防风意映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