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园内,繁花绕廊,暖风携着淡香漫过亭台,却吹不散藏在繁华之下的凉薄。
几名侍女提着花篮,在花丛间俯身细选,轻摘花枝入篮无声,偶有压低声音三言两语,议论着府中琐事。
花篮渐满,众人正欲退去,一道孤寂得近乎透明的身影缓缓踏入了园中。
他一身青衣,步履虚浮,往日里温润如玉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目荒芜的落寞。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被世事磋磨得疲惫不堪的躯壳。
侍女们慌忙垂首行礼屏息噤声,可他目光空洞、越过众人,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这偌大的涂山府,人人都在算计、都在苛求,唯有眼前这片地方尚能容他片刻喘息。
侍女们皆是有眼力劲的人,见他这般失魂落魄,不敢多留,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去。
涂山璟抬眼,望见廊下那道静坐的身影。
那是他在无边黑暗、无尽算计里,唯一敢靠近的光,也是他明知或许虚妄,仍拼尽全力抓住的救赎。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委屈与绝望,踉跄着、急切地奔了过去。
防风意映临窗而坐,手中轻握一卷书,身姿安然沉静。
余光瞥见那道奔向自己的身影,她未有半分动身,只是静静等着,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在等待一场注定要到来的崩溃。
涂山璟走近她身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下一刻便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将发烫的脸庞深深埋进她的衣间。
压抑了太久的悲痛轰然决堤,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料。
他连哽咽都克制得极轻,所有的狼狈、脆弱不堪,尽数交付在她身前。
亲人自小皆要他端方雅正,要他不可辱没涂山氏名声,他从不懈怠,终于成为青丘涂山少主,是人人敬仰的璟公子。
可涂山篌毁了他的灵力、剥去锦衣华服、忘却身份,将他丢弃在防风意映必经之路的长街。
他是一个浑身恶臭难闻的乞丐被旁人唾弃、厌恶,涂山篌说得对,自己被所有人抛弃又有何颜面去舍求旁人救赎。
他见到了一身华衣的她,她靠近他,可他却不敢相认,他选择默默死去,就让曾经自己永远留在她的心上。
在涂山篌对他百般折磨、生不如死之后,将半死不活的他丢弃入湖里等待自生自灭,有人将他从水里捞出来丢在岸边。
意识迷糊中,涂山璟看见一身白衣白发、面容模糊的人,对方说与防风意映做了一场交易,所以他暂时不能死。
涂山璟彻底昏迷,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再次有意识时,耳边听见了若隐若现的琴音,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她。
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真实的显露自己,他不是涂山少主,而是一个遍体鳞伤、只要一点温暖才能活下的人。
防风意映一动不动,任由涂山璟抱着自己宣泄情绪,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与悲痛欲绝。
只安静地垂眸看着他,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温柔地顺着他的发丝,等他哭够稍稍安定。
不知过了多久,涂山璟才缓缓松开手,从她腰间抬起头。
他仰头望着她眼眶通红,长睫沾着泪珠,唇瓣微颤,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涂山璟只是无声地落泪,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唯一的依靠只有眼前的她。
防风意映眸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心底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冷然。
她缓缓俯身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他泪痕未干的脸庞,指腹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声音压得低沉,又裹着淡淡的冷,一字一句缠进他空荡的心底。
“璟,他们不值得你难过。”
话音落下,她的轻吻便如落雨般连绵落下。
一吻落在他紧绷的额间,抚平他此刻煎熬与不安。
一吻印在他泛红的眼尾,吻去他藏在温柔下的心碎。
一吻轻覆在他微颤的鼻尖,温柔得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涂山璟眸中渐渐染上迷离,怔怔望着防风意映。
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她轻轻吻上他的唇,齿尖极轻地咬了一下他的唇瓣,一触即分。
她直起身,指尖仍眷恋地摩挲着涂山璟微凉的脸颊,望着他泛红的眉眼,嘴角带着一丝惑人心神的柔媚。
“我,才是这个世上最在意你的人。”
涂山璟微微一颤,眼眶里雾气再次弥漫,他不敢问,这份施舍如梦幻泡影的温柔能有多久,只能贪婪地、笨拙地抓着。
只愿这一刻能再长一点、再久一点,长到足够他撑过往后所有的孤独、寒凉,与注定无归的宿命。
涂山璟不要权势、不要虚名、不要旁人的理解与认可,只要她需要自己,还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就足矣。
经此涂山篌一事的剧变,涂山老夫人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了,郁气加身、卧病在床。
族中长老历经此番动荡,心中再清楚整个涂山氏,唯有涂山璟能撑起大局,无人再有异议,全族一致推举涂山璟登临涂山族长之位。
继位大典那日,青丘冠台之上祥云环绕,长风穿云而过,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日光穿破层云,洒在白玉砌成的观礼台上,映得每一寸台阶都泛着庄严的光。
中原六大氏悉数亲临,大荒各世家权贵不远万里赶赴青丘,车马连绵数十里,冠盖如云、衣香鬓影。
众人按身份尊卑、部族远近,肃然分列冠台两侧,偌大广场鸦雀无声屏息凝神,静待这场关乎大荒格局的继位大典。
前排最尊之位,尽数留给涂山氏长老与各分支家主,人人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轻慢。
涂山老夫人本已缠绵病榻多日,药石不离,却执意要亲临现场。
她由两名亲信侍女小心搀扶着,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那双早已浑浊眼睛里燃着执拗的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落座。
定要亲眼见证涂山这百年难遇的盛事,亲眼看着涂山璟,接过这执掌全族的重担。
万众瞩目之下,一片寂静之中,涂山璟缓步登坛。
他身着一袭华贵至极的赤红礼袍,冰蚕云锦触手生凉,阳光下流光婉转袍身以暗金蚕丝细细绣着九尾狐纹。
隐于赤红光晕之间,一动一静间,狐纹似活过来一般,灵动威严。
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柔和的公子,今日全然换了气度,眼底的温软被沉凝威严取代。
身姿挺拔如苍松,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尊贵气势,引得台下众人频频侧目,满心惊叹都压在喉间不敢出声惊扰。
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长老,双手捧着一枚通体莹润、寒气内敛的族长玉章,一步步郑重走上前。
玉章之上刻满上古狐族符文,纹路深邃,透着岁月与天道的厚重,那是涂山氏代代相传、执掌全族的信物。
长老在天地与全族族人的见证下,微微躬身,将玉章郑重递到涂山璟手中。
指尖触碰到玉章的刹那,天地骤变。
原本晴朗的苍穹之上,云雾骤然翻涌,狂风骤起,紧接着一道巨大无比、金光璀璨的九尾狐虚影缓缓自云端现世。
九条蓬松狐尾舒展张开、遮天蔽日,将整个青丘笼罩在金光之下,磅礴无匹的威压席卷四方。
那是涂山先祖显灵,是天道对新任族长的认可,是天命昭昭。
“天佑涂山!”
“天佑涂山!!”
台下所有涂山族人瞬间跪拜在地,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叩首不止,震天动地的呼声此起彼伏,震得青丘群山层层回响久久不散。
天命所归,众望所归。
可冠台之上的涂山璟,握着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章,面色依旧平静淡漠。
他垂眸望着跪拜在地的族人,抬眼望着天际九尾狐虚影,眼中无半分狂喜仿佛这至高权位,都不过是身外寻常之物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人群中静静搜寻,直到人群后方,缓缓走来三道身影,两位侍女轻扶着一位女子,缓步穿过人群。
她头戴赤金镶珠发冠,精致华贵,长长的金色流苏垂落,恰好遮住半张容颜平添几分朦胧娇美。
一身大红拖尾喜服华贵绝伦,衣摆之上绣着天葵花与九尾狐纹,每一步都踏得轻柔端庄,分明是一身待嫁新妇的装扮。
看清那抹熟悉身影的瞬间,涂山璟沉寂了整场的眉眼,骤然化开,驱散所有威严冷寂。
他再顾不上什么仪态、天地观礼,快步走下高坛,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防风意映的手,指尖轻握,力道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珍宝。
两人并肩而行,缓缓走回冠台中央,涂山璟抬手间、动作极轻一点点拂开她面前遮挡视线金色流苏。
待流苏被轻轻揭开,防风意映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眼波流转间,唇角的笑容恰似一朵含露待放天葵花,眼底倒影仿佛只装得下眼前这一人。
下一刻,涂山璟做出了让全场震惊心神、颠覆大荒认知的举动。
他将那枚承载全族荣耀与权力的族长玉章,没有留在自己手中,而是轻轻放入了防风意映的掌心。
玉章微凉,落在她温热的手心,随即,涂山璟高高举起两人交握的手,玉章在两人掌心紧紧相贴。
他清朗的声音运足灵力,响彻整个青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我涂山璟与防风意映,在此结为夫妻。”
“她是我此生唯一挚爱,我在此起誓——愿与她,共享涂山一切权力。”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下一瞬,轰然炸开。
“不可——!”
“荒唐!简直荒唐!”
涂山老夫人眼前一黑,本就强撑的一口气瞬间提不上来,身子一歪,当场直直昏死过去,侍女慌忙上前搀扶乱作一团。
诸位长老脸色煞白如纸、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颤,纷纷上前厉声劝阻,搬出族规、纲常、先祖遗训,拼尽全力要他收回成命。
“族长不可!此举有违祖制!”
“涂山大权怎能交予外姓女子!族长三思啊!”
涂山璟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只淡淡一句,“来人,请诸位长老先去休息。”
一句话便将所有反对之声,尽数压得哑口无言。
台下各大世家宾客早已瞠目结舌,呆立原地,有人震惊失色不敢置信;有人愁眉紧锁暗自担忧大荒局势;有人眼神闪烁,暗自揣测这突如其来的婚事背后藏着何等惊天布局。
人群之中,赤水丰隆静静伫立,望着冠台之上。
那对璧人旁若无人牵手、相拥,天地万物、大荒众生、权力荣耀、流言非议都不及对方眉眼半分温柔。
涂山璟平安归来不再受困于阴谋算计;防风意映拥有涂山氏权力踮脚石也算得偿所愿,接下来她会做何打算呢……
父亲告诫过自己不该靠她太近,她本身太过危险,而他铭记于心父亲的话,也自诩君子绝不会捷越底线。
如今她成为涂山族长夫人,与表兄璟是人人称羡的夫妻,赤水丰隆不知为何觉得,心口一阵细密尖锐的疼,密密麻麻、如细针穿刺一点点蔓延。
辰荣馨悦站在一旁,将那相拥画面尽收眼底,不得不承认防风意映当真好手段,又侧头瞥了眼身旁失神发呆的兄长,心头酸涩与火气一同翻涌。
她伸手狠狠拽了丰隆一把,语气冷涩,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气恼。
“还瞧着作甚,我们走。”